中秋。
南关城，七门据点。
中秋团圆节，大多氓北弟子在这两天都被允许归家，只有少部分无家可归的人，或者身份特殊的弟子还守在门派里。
祝云川就是一个。
身为灵箓门大师兄、南关分部的话事人，他肯定是不能离开的。
院子里，祝云川一袭锦绣衣衫依旧华丽，正忙活着和剩下几个师兄弟把屋里的桌子搬出来。
毕竟人不多却也要过节，等天黑了，大家还要聚在一起吃团圆饭，赏圆月。
好巧不巧，院门外倒是来了几个“走亲戚”的。
苏三千拎着两食盒月团走在最前面，身旁的杜一久肩上扛着个麻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司南手里抱着刚从街市上买来的蔬果和鲜肉。
最后面进来的是沈问，双手藏在长袖里，身上看着没什么行李，步子极为轻快。
“嚯，真是稀客啊…你们几个怎么想起来南关过节了？”
祝云川看到走进来的几个人，喜形于色，赶忙上前，顺势接过杜一久肩上这看起来最沉的麻袋。
重量超乎想象，抻得他差点儿闪了腰。
“唔！…这是什么东西？”
“祝师兄，这是关门主特意让我们随行带来给你的。”杜一久一本正经，“应当是灵箓门寄来的什么东西吧？”
“呃啊？”祝云川脸色难看，“快丢掉！老太婆拿来的，准没好东西！”
说完，他竟把那个麻袋随手丢到一旁的地上，然后若无其事拍拍手里的灰尘，转头迎上苏三千，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哎呀你看看，你们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祝云川苍蝇似的搓搓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是氓北带来的月团，和你们南关的做法很不一样，尝尝。”苏三千说，“毕竟你们已经许久没有回氓北过节了。”
“还是三千最贴心了！”
祝云川满心欢喜地把食盒放到桌子上，转头看到司南，笑呵呵地用大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听雪门那个新来的门生吧？早就听沈问提过，可造之材啊！争取明年新春比武把沈问从听雪门大师兄的位置上踹下去，我看好你哦！”
“我会继续努力的！”司南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像是真听进去了。
沈问插在二人中间探出个脑袋，吊着个死鱼眼道：“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
尊重一下我好吗？
“咦？”祝云川选择直接无视沈问，从司南怀里接过大包小包的鲜肉蔬菜，“这是特意去市场买了食材吗？”
“是啊。”
沈问理所应当道，“有了前车之鉴，这不是怕你们这边万一又混得穷困潦倒，连饭都吃不起了，我们几个来了也不能饿着呀？”
“……”祝云川没有还嘴，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上下打量沈问几个来回，叉着腰质问，“沈狐狸，就独独你空着手来，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哈！开玩笑！”
沈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大笑一声，藏在袖子里的手“哗”地伸出来，指缝里夹满了酒坛绳子，酒坛子左右摇晃，叮呤咣啷的。
“哼哼，这边是菊花酒，这边是桂花酿…”
“桂花酿！”不等他说完，祝云川眼前一亮，“我可想了好久了！”
“我还不知道你？”沈问轻笑一声，把数坛子酒一并放在桌上，“对了，贺师弟呢，怎么不见他？”
“回氓北过节去了。”
祝云川抱起一坛桂花酿，仔细嗅了嗅，“这小兔崽子说聚宝门又从外族客商那买了一堆稀罕玩意儿，屁颠屁颠跑回氓北了。”
没良心的东西。
“原来某人还是个孤寡老人。”苏三千如是总结。
“啧啧，亏得是我们几个还好心来看看你，竟不知道祝大师兄原来混这么惨呢？”沈问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去去去，一群人大老远专程赶过来就为了气我是不是？”
祝云川推搡沈问几下，把食材一把扔进沈问怀里，还顺带踢了他一脚，“滚去做饭，这么久没吃到你的手艺，让我看看厨艺退步了没有！”
沈问笑骂他两句，倒是没有推辞，果真带着东西去往灶台那边。
今天这个院子格外热闹，夕阳斜下，天色很快暗下来。
灶台前，沈问抓起锅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神情严肃，眼里满是对食材的尊重。
刀功精准，大火炝锅，片刻后，那些了无生气的食材便成了一大桌的美食佳肴。
圆月缓缓爬上天，星星如碎琉璃般点缀在头顶。
团圆佳节，几个无法归家的年轻人凑在一处，此时此刻，他们便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
“月圆人圆，事事顺遂！”
祝福的声音和酒碗碰撞在一起，晶莹剔透的佳酿溅起浪花。
几坛子酒下肚，酒量高低一见分晓。
苏三千自知不胜酒力，跟着小饮几口便不再喝了，一抹微红晕在眼下，独自吃起月团。
相比起来司南就是个反面案例了。明明不怎么能喝，却不知不觉已醉醺醺的，虽说没有大喊大叫，却也呆呆捧着一碗酒发愣。
杜一久全程以茶代酒，这会儿便刚好由他守在司南旁边照顾。
沈问和祝云川就更不必说了，二人较劲似的对饮。
尤其是祝云川，酒过三巡，已经开始忍不住抖露起旧事。
“司南，你知道吗？遥想当年初入氓北时，其实我也想加入你们听雪门来着。”
祝云川一把揽过司南的肩膀，道，“毕竟耍剑真的很帅啊！江湖人又都说听雪门是北原剑修圣地，不去多亏啊？”
“啊，那师兄你怎么去了灵箓门啊？”司南眨眨眼。
“还不是怪关乐之那个老太婆！”
祝云川突然义愤填膺，“她装傻充愣，骗我说灵箓门的门主过大寿，摆宴席，加入灵箓门就能免费吃席！”
太可耻了！
说到这里祝云川也是性情了，把头埋进司南肩膀痛哭，“呜呜呜不然这听雪门大师兄还能轮到沈狐狸这货来当？”
“这些事，等回去我就告诉关乐之。”沈问对着祝云川笑眯眯道。
“早都说了，不贪便宜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儿。”苏三千无奈摇摇头。
呼——
一阵凉风吹过，院门外似乎微微有什么动静。
“谁…”
杜一久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抽出长剑，警惕地靠近大门。
其他人因为受到酒精影响，都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唯有沈问趴在桌子上，偏头对杜一久的背影笑道。
“杜师弟，那么紧张做什么？没准儿就是只路过的小猫呢。”
杜一久以为沈问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便没有回应他，自顾自来到大门外。
夜已经深了，这里不比南关市集上那样灯火通明，附近住户极少，尤其是出了院子大门，漆黑一片。
杜一久提剑环顾四周，终是没发现什么人，准备回去时，瞥见脚边放了几份点心和一提食盒，食盒上有张纸条。
他捡起纸条，字迹娟秀：
“愿年年常见中秋月。
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和月团，希望氓北诸位贵人不要嫌弃。
欢儿。”
纸条内容看得杜一久心头一颤。
虽然里面通篇没有提到“卢”这个字，但杜一久知道，这就是她的字迹。
“在那儿干什么呢！”
祝云川突然朝大门处高呼，“杜一久，快过来给我评评理！这沈狐狸太欺负人了！”
“来了。”
杜一久把纸条放回食盒，收剑拎起点心，缓缓走回桌前，“刚刚有人送了点东西来。”
“什么人送的？”司南奇怪道，“怎么大半夜地来，还不愿意露面？”
“我们氓北七门除暴安良多年，过个节有人送东西有什么奇怪的？”祝云川不以为意。
“司南，你别再问了，过会儿又让他装起来了。”苏三千扶额。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桌上喧闹不止。
沈问故意撞了下杜一久的肩膀，偏过头笑吟吟对他低声道：“刚刚出去的时候，没看到那只小猫吗？”
“大师兄说什么呢？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猫…”
杜一久话音未落，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腾”地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来的是她？！”
“说什么呢。”
沈问这会儿却装听不懂，摆摆手，又拆封了一坛桂花酿，“你没有看见就算了～”
“诶？大师兄。”司南发出疑惑，“为何今日一直不见你的浮生剑？”
“浮生？”
沈问闻言低头看向腰间，只剩一柄灰秃秃的沉灭剑系在腰带上，至于浮生剑，早就没了踪影。
沈问无声笑了笑。
“没事，不用管它，每年中秋它都会替我出去走走亲戚。”
与此同时。
氓北，灵箓门。
刚去静心门同公孙虞、郑机云等人吃过晚饭，关乐之酒足饭饱，哼着小曲返回了住所。
推开房门窗明几净，整个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关乐之满心欢喜躺到床上，跷着二郎腿美美伸了个懒腰。
“啊…把房间里那些垃圾破烂收拾完拿给祝云川，果然干净了许多啊～”
……
是夜，氓北后山。
两座无名秃坟旁，浮生剑泛着红艳的光芒直直扎在土里，剑柄的飘带随风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