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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礼还真没有哄骗安无岁,他隔天就出发了,他这次比以往休沐结束回京出发时间早得多,连雁歌都没想到大哥会走这么突然。

从那天以后,安无岁每天除了读书、修炼、看望母亲、同雁歌玩耍以外,又多了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等待雁鸣礼的回信。

雁鸣礼总算也没让他失望,仅仅过去一个月信就回来了。

但意料之外的是,与信一同回到离江的还有他的遗物。

雁鸣礼死了。

听雁歌说他死在和昌城。

有群潜伏在京畿的刺客意图谋害皇帝,雁鸣礼当即率禁军把刺客尽数拿下,在押送战犯去地牢的途中,被刺客的漏网之鱼暗杀了。

雁鸣礼这封打算寄给安无岁的信还没写完,就放在他的枕下,是同僚在收拾遗物时发现的,便和他的东西一同寄回离江。

雁歌把信交给安无岁就回去了,说是雁府最近在准备大哥的白事,家里人全都忙里忙外的,不让她到处乱跑。

安无岁很少见她这么听话。

待雁歌离开,安无岁匆忙回了房间,迫不及待打开这纸信,企图得到一个好消息。

天不遂人愿。

信中写到:离开那天,雁鸣礼快马加鞭去了氓北,也确实上了氓北山,但静心门的弟子说,最近洛河疫病有扩散的趋势,皇城高价请门主出山,如今公孙虞正在洛河行医,而那里又封城,任何消息都传不进去,只怕是暂时联系不上她。

信的后半部分是雁鸣礼问候安无岁最近过得如何,还说等他忙完这阵儿,便去寻最好的药材帮安夫人养身体。

再往后,他似乎还想八卦一下安无岁与雁歌之间的关系,但刚写了个开头就断了,字迹也很潦草,像突然被谁召走了似的。

安无岁紧紧握着那纸信,眼泪不争气地直往外冒,啪嗒啪嗒落在纸上。不知道是因为雁大哥的死,还是联系不到公孙虞,又或是两者都有,反正就是特别难过。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安夫人的身体突然变差,有时会昏迷许久,有时连安无岁都不认识。

次年开春,安夫人辞世,安禾也从此患上了心疾。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心境影响,安无岁发现,从母亲去世后,他曾引以为傲的灵力开始慢慢流失。

就像用双手捧着细沙,他努力地攥紧也无力挽回指缝处的流淌。

半年不到,安无岁的灵力就彻底消失殆尽,沦为不通灵力的常人。

恍惚间,他一度以为前些年的幸福生活是上辈子的事。如今的安府,如今的他,就像是话本里被写作弃子的悲情角色。

此后,他不再热衷修炼,闲来无事就在房里读书写字,整日浑浑噩噩。

安禾是最不愿看到安无岁这样的,于是总在闲暇时带他上街逛游,又或是鼓励雁歌喊他出去玩耍。

直到那天。

离江来了两个古怪的、云游的家伙。

其中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剑修天才郑机云,跟在他身边的孩童比安无岁稍大几岁,名叫沈问。

这两个人“行迹鬼祟”地住进了安府,不仅医好了安禾的恶疾,还一下就指出安夫人病死的原因。安无岁还偷听到,就连他体内消失的灵力也与此事有关。

消失的灵力…他当然没办法轻松放下,过去他也是很厉害的人,被所有人称之为天才,过去他也以为自己会有个明亮的未来。

每每念及此处,安无岁总是喜欢思考一个问题:既然自己体内的灵力消失了,他还能不能继承安氏的阴阳阵鬼道?是不是安氏的传承就要断送在他手中了?

是日,雁歌忙着学女红不能溜出来玩,只有沈问和安无岁两个人在外边闲逛。

“灵力消失了?”沈问枕着双手躺在房顶,闭目养神,“但是那又如何?这和你继承阴阳阵鬼道有何关系。”

“怎么无关?”安无岁抱着腿坐在他旁边,“我现在没有灵力,什么都做不到,遇到妖邪时和常人无异,我又不通武力,身子羸弱,没有躲在别人身后都算好的…”

“胡说。”

沈问闻言皱眉,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安无岁,你读了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寻常人没见过的大场面,还精通驱邪御符之事,在灵修方面你懂得比大人还多,那说明你能帮到很多需要你的人,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安无岁茫然眨了眨眼。

他总觉得沈问说的既有道理又无道理,可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说起来,无岁,你这性子怎么会和雁歌那家伙玩到一起去?”沈问翘起二郎腿。

根本不像一路人。

“雁歌性格直率,我一直很钦佩。”安无岁老实道。

“无岁,你可真会说话,要我说,她就是个莽夫。”

“……”

后来的某一天,从洛河跑来离江一群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次动乱害得沈问重伤难医,以至于郑机云不得已提前动身带他离开离江。

他们离开那天,安无岁听到郑机云和安禾谈话,得知安府这些年的变故,皆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论是姐姐失踪,又或是母亲去世,灵力丢失…都是因为有人觊觎一件藏在家中的宝贝,暗中谋害安氏。郑机云临行时还承诺会帮安禾调查线索。

安无岁一怔。

年纪小小的安无岁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是他这个人天生贱命,活该如此悲惨,原来一切是因为有坏人作祟。

待郑机云和沈问离开,当天夜里,安无岁便屏退所有下人和父亲谈起此事。

那天他才知道,国公沈煜的遗物居然藏在府上,这才引来歹人觊觎。安无岁十分激动,主动请缨调查始作俑者,却被安禾一口回绝。

安禾反复叮嘱不许他插手这件事,安无岁表面应下,但是骨子里的倔强渐渐开始不安分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无岁每天刻苦修炼,天资聪慧的他居然自创习得以气御符的本领。

他常年以外出历练为借口,孤身游遍北原十四城,企图能寻找到姐姐的踪迹,寻找安府之事的线索。

这一晃就是数余年。

那天,安无岁从和昌城回到离江,照例放下行囊,带着从外出时买的稀罕玩意去找雁歌。

不巧。

离江一处客栈刚闹了火灾,雁歌正在行卫堂当值,外派出去调查,安无岁寻她无果,悻悻而归。

正巧。

回安府时,遇上父亲的两位客人刚走,这两人看着与自己年岁相当,看腰间的佩剑,应当都是剑修。

奇怪,父亲何时认得这么年轻的剑修?

进屋后,安无岁与父亲谈起客人,才得知来的竟是沈问和他师弟,再问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时候,安禾缄口不言。

这一刻,安无岁明白了。

只有在和父亲谈起安府遭难一事时才会百般遮掩。

安无岁聪明地没有继续纠缠,表面上颇不在意地回了房间,眼中的光芒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一直在等这天,等郑机云传来线索。

夜深后,安无岁悄悄潜入书房,轻车熟路进了安禾的密室,翻箱倒柜,找到了郑机云的来信和那个沈问送来的木匣子。

为什么他能一眼认出这匣子是沈问送的呢?

这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安无岁只要有时间就会到这个密室来摸索,想知道父亲是否得到了新的线索,以至于把这里摸的比自己的卧室还熟,所以突然冒出个陌生的物件,他一眼就认得出。

指尖轻触匣子,安无岁的心头竟然冒出这些年来前所未有地喜悦,就像找到了此生的意义一般。

或许他早就分不清,到底是想报仇的心思更重,还是一股莫名的执念推着他的人生不得不走,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