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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草帘掀开,外头又进来个头戴方巾的干瘦老者,手里拄根油光发亮的竹杖,杖头上支着面灰蒙蒙的破布,上书“铁板神算”四个字,墨迹叫雨水洇开过,已然歪歪斜斜晕成一片。

老者进了棚,先冲道人深深一揖。

“老朽玉衡子,见过纯阳子道长。”

道士一怔,旋即认出了来人。

“原来是玉衡子道友。”他半开了句玩笑,“道友方才说识得那位前辈…莫不是昨夜那位老前辈,是道友搬来的救兵不成?”

此话本是随口一诌。

谁知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紧跟着插了进来。

“咦?”

“道长也能掐会算么?”

道士转眼一看,却是老术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半大少年,眉眼灵动,一身灰白短打,背上还背着个比他人还高的背囊。

“水月!”

老术士把脸一板。

“为师先前嘱咐你的话,又忘了?!”

那少年眼珠子咕噜一转,撇了撇嘴角,苦着小脸把脑袋缩了回去。草棚外,帘子稍稍颤了颤,张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儿。

显是这唤作水月的少年,缩回去了也没老实。

道士笑了笑。

“道友这位小徒儿,倒是有趣得紧。”

“让道长见笑了。”

玉衡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可转瞬又神色一肃,幽幽说道:

“不过老夫这徒儿的话没说错。那位前辈,确实与老朽有极深的渊源。”

“哦?”

这番话立时勾起了道士的好奇心。

“烦请道友细说。”

老术士微微颔首,沉吟片刻,脸上那些褶子挤出一丝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神情。

“此事…。”

“当从那日的雍安城说起。”

………………………………

雍安城。

千味楼。

三天前。

这雍安城地界,近来本不太平。北边闹饥荒,南边闹水患,燕岭镇那头又生了尸祸,天灾人祸一遭跟着一遭,进城逃难的一拨接一拨。

可越是年头不太平,酒楼的生意越红火。人心里发慌的时候,总想着吃口好的,喝口热的,好像把肚子填满了,便是明儿个天塌下来,总也算个饱死鬼不是。

这一日晌午,千味楼大堂里人声鼎沸,一众食客把堂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唯独东侧一角,靠柱子的一张方桌,孤零零坐着个邋遢老道。

周遭的食客宁可挤在人堆里闻屁,也没人上前与他拼个桌椅。

概因那老道一身道袍油得发亮,头发挽得东倒西歪,几只虱子跳蚤在发髻间嬉闹,蹦跳着跌入身前酒碗,作了下酒菜。

周遭客人一阵干呕。

老道却怡然自得,桌上三坛佳酿,两只烧鸡,一碟花生,喝得满面红光,二郎腿翘着,小曲儿哼得有板有眼。

不多时。

第三坛酒见了底。

老道拿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食客埋头吃喝,没人朝这边看,跑堂的小厮正给邻桌上菜,背对着他,他的手缩回袖子,指头一勾,拈出个物件来。

一条蜈蚣,黑壳红头,筷子长,百足蜷着,睡得正香。

老道捏着蜈蚣的须子,往面前那坛残酒里轻轻一丢,溅起一朵小水花。

做完了这些,他施施然整了整道袍。

而后。

啪!

“快来人呐……!!”

老道一巴掌拍在桌上,碟子跳起来摔碎了一只,嗓门大得掀了半座大堂。

“你们这家黑店,竟在酒里放毒虫,莫非是想毒死老道啊!!”

堂子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齐刷刷一片目光投过来,靠得近的几桌先炸了。

“蜈蚣?!酒里有蜈蚣?!”

“娘哎,真有蜈蚣…那方才的酒……”

“呕。”

“直娘贼…!”

一个仰头干杯的客人连酒带杯子拍在桌上,捂着嘴干呕,邻桌几个汉子更是掀翻了桌椅,骂骂咧咧。霎时,惊呼声、咒骂声、椅子翻倒声搅成一团。

有人把整桌酒菜推翻了,汤水流了满地,也有人梗着脖子要看热闹,踮着脚往柱子这边够。

“千味楼的酒里泡出蜈蚣啦!”

不晓得谁喊了一嗓子,大堂外长街上呼啦啦又涌进一层人。

跑堂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过来,脸都白了。

“道爷,这、这不可能,我家祖上传了三代的招牌,如何会在酒里放什么毒虫哩。”

“祖传三代?”

老道眼皮子一抬,把坛子往他面前一墩,两根指头拎出那条胀鼓鼓的蜈蚣,在他眼前晃。

“啧啧。”

“老道今日要不是眼尖,这一口下去…!”他捂着心口,中气十足地嚎了一嗓子,“老道这条命,就得交代在你家酒坛子里咧!”

“你说,你们千味楼赔得起么你!”

小厮瞧了瞧那条硕大的蜈蚣,又瞧了瞧老道那副装腔作势的嘴脸,急得直跳脚。

“道爷,您可不能平白污人清白!这蜈蚣分明是您自己放进去的,这坛酒从头到尾就搁在您桌上……。”

“放屁!”

老道把眼一瞪,胡子乱颤。

“老道喝了你家三坛子酒,喝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反咬一口?!”

“各位父老乡亲都看着呢!诸位评评理、他这酒里有没有蜈蚣?!”

围观的人堆本就是站在一头儿的,闻言立刻炸了锅。

“有、我瞧得真真的!”

“黑壳红头,毒得很呐!”

“对咧,喝了他家的酒,我这会儿已然腹痛难当了……”

乱糟糟的呼和声里,千味楼的掌柜从柜台后头挤出来,圆胖脸上的汗珠子噼啪往下掉。

“老道长!老道长息怒!”

“息个屁的怒!”老道把袖子一甩,无赖也似往地上一躺,又顺势一滚,抱住了桌腿。“老道今日是走不了了,要么见官,要么…掌柜的便把话说清楚,这条蜈蚣,是酒里的,还是老道袖子里的!”

后堂跳出几个伙计,撸起袖子上来拉扯。老道软似面条,拽起来一截,出溜下去一截,“哎哟、哎哟”喊得抑扬顿挫,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愣是架他不动。

掌柜的瞧着满堂瞧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又瞧了瞧地上的老道,末了把目光落在那条还在扭曲滴酒的蜈蚣上,圆坨坨的面皮抽了抽,狠狠一跺脚。

“道爷!这顿酒,算小店的赔罪、蜈蚣的钱、压惊的钱、汤药的钱,小店都出…您把坛子带上,慢走,不送……!!”

话音未落。

地上的老道已然一骨碌爬起,动作麻利地将身上灰尘拍了拍。

他笑眯眯抄起酒坛,把那条蜈蚣重新捞回袖子里,又顺手把桌上那包没开封的花生米顺进怀里,冲着满堂目瞪口呆的看客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的酒,老道替诸位验过了…毒得很,幸亏老道替诸位挡了这一遭!”

满堂先是死寂,旋即哄笑雷动,权当看了场大戏。

老道抱着个酒坛子,一步三晃往门口挤,小曲儿又哼上了。

可挤到门边,他忽地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