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浑身一激灵,忙不迭把镜框毕恭毕敬放在了柜台旁的案几上。
然而,在这欢声雷动的大广场外围、在那片被无数围观群众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路死角里。
西厢房的秦淮茹,此刻正独自一人缩在避风的青砖山墙后头。
女人身上穿着那身发乌泛青的旧工装,头上裹着洗得起毛边的灰毛巾,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冻得浑身发抖。
她原本不想来。
可今天早晨,整个大院里家家户户欢天喜地换上新衣裳出门的时候,那一声声“走,去给何大厨捧场”、“去尝尝柱子的开业大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里!
贾张氏在炕头上气得把药碗摔成了碎瓷片,号啕大哭着骂天道不公;
而棒梗呢?
棒梗今天清早天不亮就揣着两个黑窝头,满身机油、两手血泡地爬进了汽修车间冰冷刺骨的地沟里!那孩子临走前,看了一眼东厢房透出来的通明灯火,眼神里连半点恨意都没了,只有一片深深的绝望与认命。
秦淮茹就那么站在人群的最外层,隔着无数欢笑的人脸,隔着那一辆辆威风凛凛的重型大卡车,看着台阶上那个身材魁梧、宛如人间神魔般的何雨柱。
看着他亲手扶着老太太进门;
看着娄小娥一身华贵、在大堂里谈笑风生如王府大妇;
看着全院三位大爷像家仆一样排着队送上贺礼;
看着满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争相上前递烟赔笑……
秦淮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泥土里,把胸口的棉袄浸透了一大片。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什么叫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当年,那个男人曾经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在她手心里,为了她一句话,宁肯自个儿挨饿受冻;
可她秦淮茹为了贾家那点自私狭隘的算计,为了维持自个儿在大院里的那点受人怜悯的虚荣,亲手把这个能移山填海的纯爷们儿,硬生生推到了别人的怀抱里!
如今,人家起朱楼,人家宴宾客,人家在这天地大势的大道上横刀立马、气吞万里;
而她,只能像阴沟里的烂泥一样,缩在墙角里,连上前喝一口热汤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给剥夺得干干净净!
秦淮茹两手死死捂着嘴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绝望抽泣,转过身,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隐入了风雪残存的阴暗深巷之中……
……
“吉时已到——!!”
大门前,后厨大徒弟马华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号!
“轰——!!”
“噼里啪啦——!!”
整整五十挂两千响的“大地红”鞭炮,在大广场四周同时被点燃!
火星迸溅!
红屑狂卷!
震耳欲聋的连环巨响瞬间吞没了方圆数里地所有的声响!
浓烈的硫磺青烟如蘑菇云般腾空而起,将整座红砖大门楼笼罩在了一片浓烈炽热的红云之中!
何雨柱身姿挺拔如苍松,立在大门石阶正中央。
男人单手握住了那根垂挂在木匾额正当中的粗大红绸绳结。
在全场数百名食客、司机、街坊、工友的屏息注视下,何雨柱双臂运劲,单手猛然向下一拽!
“哗啦——!!”
整整两丈长的深红大织锦缎如同一道红色的瀑布,带着破风的呼啸,从门楣上轰然滑落!
漫天红烟消散,那一面长达一丈二、通体刷着五道深红大生漆的老水曲柳木大匾额,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天地之间!
匾额正中,阎埠贵用尽平生功力写下的五个正楷魏碑大字,被何雨柱用厚重的赤金箔一层一层细细贴透,在正午骄阳的直射下,爆发出万道璀璨夺目、刺破长空的耀眼金芒——
“何氏百味堂”!!
五个大字,铁画银钩,金石铿锵,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百味调和的人间霸气!
“开业大吉——!!”
“开门迎客——!!”
人群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与叫好声!
大门彻底敞开!
大卡车司机们嗷嗷叫着冲向了打餐窗口,阎埠贵、易中海等人满面红光地落座长木桌,看热闹的街坊食客如潮水般涌入大堂!
后厨里,大铲翻飞,烈焰腾空!
一碗碗泛着滚烫红油的大骨炖粉条、一盘盘肥瘦相间的极品酱肉、一盆盆冒着白汽的三鲜大蒸饺,如同流水般飞快送上了三十张大木桌!
娄小娥端坐在柜台后头,玉指如飞,老红木算盘在指尖下发出密集如急雨般的清脆脆响,大把大把的钞票和票据在铁皮柜里堆积成山!
何雨柱站在大堂正当中,解开了呢子大衣,身形巍峨如山,看着眼前这片沸腾喧嚣、热气冲天的人间胜景,眼底那一抹淬炼了两世的滔天烈火,终于在这满堂的欢笑与肉香之中,彻底,焚遍乾坤……
大堂里头,三十张老落叶松硬木大桌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全叫人头给坐满了。
长条厚凳被各色棉裤大褂磨得蹭蹭响,满堂全是拉凳子、挪身子、拍大腿的喧哗声。长途大卡车司机们把厚重的翻毛狗皮帽子往桌角一掼,扯开大衣襟子,露里头汗津津的红秋衣;大院里来的街坊们则拘谨中透着掩不住的兴奋,阎埠贵带着三大妈占了靠窗一处向阳的宽绰座儿,老头子两只手规规矩矩缩在袖筒里,两只眼珠子却像磨盘上的油勺子,骨碌碌在临街那些透亮的大落地玻璃、水磨石地砖、还有柜台里头堆成小山的细白瓷大海碗上打着转。
空气里头那股子浓骨老汤、五香酱肉和新烙千层油饼的香气,被大堂当中两口烧得通体发红的大铁桶炉子一烘,热腾腾地直往房梁上蹿,把整座高阔的屋顶熏得暖意融融,直叫人一进门浑身的骨头节都跟着发酥发软。
“快!马华!把前头预备下的大骨炖酸菜粉条先给我打上三排!先紧着跑长途的大车师傅们垫肚子!”
后厨传菜口那道足有一丈长的大红松木案板后头,何雨柱那声沉浑有力的断喝,穿透了前堂后灶所有的嘈杂,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