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脸上不见半分连日操劳奔波的倦意,反倒因着身底子被关七爷那五帖老药彻底调理透了,气血充盈,古铜色的面庞上泛着一层红润坚毅的亮光。
在他身后,娄小娥换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紫红暗花丝绒对襟袄,外头系着一条干干净净的雪白棉布短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红漆雕花的硬木大圆托盘,里头码放着整整齐齐三排刚炸好的大麻花、油酥馓子,还有两大袋散装的硬水果糖,散发出一股子甜滋滋、油汪汪的喜庆香味。
“开工了!各家各户的大爷大妈、兄弟爷们儿,起炕了没有?!”
何雨柱站在中院大木棚子正前方那片宽敞的天井中央,扯开嗓门大吼了一声。
那嗓音浑厚如铜钟,在大院四四方方的青瓦屋脊之间激起一阵阵回鸣,震得西厢房檐下挂着的两串干红辣椒都跟着轻轻晃动。
“哗啦——”“吱呀——”
几乎就在何雨柱这一嗓子落地的同时,满院子的门帘子像被风扯着似的,齐刷刷掀了开来!
前院倒座房门口,阎埠贵今儿破天荒没端他那个掉漆的旧茶缸子,身上换了件压箱底、连线头都拿小剪子剪干净了的深灰干部棉袍,鼻梁上的老花镜擦得锃光瓦亮,手里倒攥着一卷红艳艳、洒着金星子的万年红大斗方宣纸,小跑着跨进了垂花门,连两只脚上的棉鞋后跟踩塌了都顾不上提:
“哎呦!柱子!何老板!大清早的我就在前院听见动静了!明儿十七就是黄道吉日,正经的大开张!老头子我昨儿半夜在煤油灯底下熬了半宿,把肚子里存了几十年的大吉祥词儿全翻腾出来了!字条全裁好了,就等您何大掌柜落个字,我亲自拿老端砚研浓墨给您题红挂彩!!”
“老阎!你个教书匠少在那儿抢先争功!”
后院穿堂门底下,二大爷刘海中那滚圆粗壮的大身板子也撞了出来。
刘海中今儿特意把自个儿那件七级锻工在厂里受表彰才舍得穿的呢子大衣给套上了,皮带勒在大肚子上头,虽然肚腹依旧滚圆,可那张满是横肉的白脸上,此刻全是巴结讨好、唯恐落了人后的焦急。
在他身后,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一人扛着两把沉甸甸的大铁锹,腰里系着草绳,手里还拎着刚从后院借来的两把大木梯子。
刘海中迈着官步抢上前,一把推开阎埠贵,腆着大肚子冲何雨柱作揖:
“柱子!修门脸、平场子那是粗苯力气活,光天光福这俩浑小子在家里闲得骨头缝发痒,昨儿夜里就跟我说了,今儿西直门外头大堂里的桌椅板凳擦洗、大铜锅开刃挂油,全包在他们哥俩身上!要是有一张桌子摸出灰来,我回去拿皮带抽烂他们的屁股!!”
何雨柱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日里在大院里不是算计得骨头疼、就是摆足了官架子的管事大爷,看着他们满脸堆笑、甚至不惜把自己亲儿子推出来当长工的这副殷勤嘴脸,心底里忍不住冷冷哂笑了一声。
世态炎凉,市井人心。
当年他何雨柱是个食堂单身汉的时候,这两位大爷坐在上位,动辄拿全院大会压他,拿道德大义敲打他;
而如今,西直门外高梁桥路那排气派非凡的临街大排房一落成,六扇高达八尺、嵌着厚平板玻璃的大落地窗一镶上,那一排足足能停下八台大解放的大枕木硬化广场一铺开,再加上何雨柱兜里每天大把大把给阎解成、刘光天日结八毛钱现票子的豪横手腕……
满大院的人早就看傻了眼!
谁不知道何雨柱这是踩上了时代的青云梯?谁不知道跟着何家有肉吃、有钱挣?
如今莫说是让他们出来帮着扫街擦桌子,就是让阎埠贵去大堂里端尿盆,这老抠门为了阎解成那每天八毛钱的铁饭碗,也得屁颠屁颠地抢着去干!
“行了,二位大爷,有这份心就成。”
何雨柱摆了摆手,把手里的两捆大扫帚递给了跃跃欲试的刘光天兄弟俩,神色沉静平稳,既不摆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露半分轻狂:
“今儿晌午,高梁桥路那边大堂的红松长条桌、紫铜大火锅、还有后厨的三口两米连环灶,全得擦洗开槽、上熟油封锈。光天、光福,跟着解成去大门口套板车,把后院堆着的两大筐细白瓷大汤盆、五十副红木长筷子全给我稳当运过去,磕碰了一只碗,扣两毛钱工钱;运得齐整了,晌午开业大预热,老子亲手给你们烀一锅大骨炖粉条,白面馒头随便造!”
“好嘞!!柱子哥!您就瞧好吧!!”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兴奋得眼珠子通红,嗷的一嗓子,抓起扫帚和梯子就往前院狂奔而去。
娄小娥走上前,笑意盈盈地把手里的红漆托盘往前一送:
“三大妈、二大妈,大清早的冷,拿着麻花和糖块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一会儿后晌还要劳烦二位长辈,带上院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帮着把开业要用的一百条擦桌厚棉布给洗浆出来,用大铁熨斗给熨平整了。”
“哎呦!何家嫂子太客气了!这本就是街坊邻里的分内事,瞧这大麻花炸得多透亮啊!”
三大妈和二大妈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一朵菊花,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抓起几大把馓子和水果糖塞进自个儿棉袄兜里,嘴里吉祥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
中院的嘈杂喧闹声里,唯独西厢房那扇破败发黑的木门,始终紧紧闭着。
门帘子垂得死沉,里头没有半点动静。
贾张氏在黑被窝里听着外头那一声声“何老板”、“大开张”,听着阎埠贵刘海中的谄媚奉承,气得在炕头上直翻白眼,拿牙齿死死咬着被角,却连哼唧一声的胆量都没了;
秦淮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发黑的旧刷子,刷着锅里稀得能照出人影来的棒子面糊糊,听着外头那满院子的欢声笑语,眼泪大颗大颗掉进锅里,激起一小圈极微弱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