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蛋糕来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两个保姆推着一辆银灰色的小推车,慢悠悠地从月亮门穿过。
车上放着一个三层的正方形大蛋糕,最下面一层足有一米长半米宽,向上两层各往里收窄两寸,
用的是浅蓝色的打底,和白色的奶油搭配,象征着天空白云。
边缘裱着奶油裱成的浪花边,沿着棱角走了一圈,像微缩的海浪被冻在了半空中。
最顶上那一层,用糖霜捏了两匹小羊,一匹白色,一匹棕色,正在一片薄荷绿草地上一前一后地奔跑。
白的在前面,回头,棕的在后面,迈着腿,尾巴翘着,像是刚跑过山岗正要翻过下一个坡头。
两只羊身上的绒毛是一笔一笔挤出来的,细密而蓬松,在烛光未明时已经显出几分活气。
薄荷绿的草地上,还点缀着星星形状的糖霜,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星角反射出细碎的光,像刚从夜空里剪下来的亮片。
李笙第一个反应过来,看见蛋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嗷”的一声,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拽起身边的李椽就往前冲。
李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踉跄了两步,嘴里“诶”了一声,跟着她跑了起来。
“哇~~~蛋糕!蛋糕!”
李笙像一只围着食盆打转的小猫,绕着推车转了两圈,仰着头,目光从最底层的花边一路爬到最顶上的小羊,又转回来,踮起脚尖,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像是想隔着空气摸到那两匹糖霜小羊。
“阿爸抱,我看看,我看看!”
李乐走过去,蹲下身,一手兜住李笙的腰,一手托住李椽的后背,把两个孩子一齐抱起来。
李笙趴在蛋糕边上,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两匹小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歪过头,指着蛋糕最上层那一行字,“椽儿,你刚才说这上面写的什么?”
“生日快乐。”李椽说。
“你胡说!”李笙一指蛋糕,“生日快乐是四个字,这是好多个字!”
李乐瞥了一眼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对李椽说,“伲个怂娃,也会瞎胡奢了?”
“这上面啊,写的是,祝李笙、李椽小宝贝,生日快乐,吃好喝好,开心到老。怎么样,喜欢么?”
李笙把脑袋凑近了些,又退回来,别的或许不明白,但是吃好喝好还是开心的,嚷着,“喜欢!”
李椽也跟着点了一下头,“喜欢。”
李笙又看了一眼蛋糕,忽然一扭身子,从李乐怀里挣下来,脚一沾地就朝院子中央跑去,嘴里喊着,“老奶奶!老姥爷!珊奶奶!快来!快来!咱们一起吹蜡烛!”
院子里的火盆又爆了一声细碎的火星,一群人围了过来。
张曼曼侧着头,打量着那只蛋糕,咂了咂嘴,感慨道,“嚯,这蛋糕做得可以啊,真大。我这活了二十多岁,吃过的所有生日蛋糕加一起,也没这个大。”
张彬站在他旁边,点点头,“嘿,这是三层,三岁。那以后是不是四岁四层、五岁五层?这到大了,不得是个玲珑塔?”
“嗯差不多,”张昭点了点头,“以后得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高桌四条腿,.....”
话没说完,一群人便“吁~~~~~”
张昭也不恼,只是拿手指点了点这群人,自己“哧”地笑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去了。
付清梅被李笙牵着左手,曾昭仪被李椽牵着右手,两个人一左一右,被两个小人儿半拉半拽地带到了蛋糕跟前。
大小姐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几根细长的蜡烛,走到两人面前,把蜡烛递过去。蜡烛一红一金,一共六根。
“奶,姥爷,您俩给插蜡烛。”
付清梅接过蜡烛,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根红色的,又看了看李笙仰起的小脸,笑道,“这有什么讲究么?”
李乐边上说,“也,没啥讲究。就您二位辈儿最高。”
付清梅说了声“行”,便和曾昭仪一起,把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在最上面。
曾昭仪插得很仔细,每根蜡烛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量过似的。付清梅则随意一些,插完之后还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顺眼。
有人递过来打火机。曾昭仪接过,一根一根地点燃。
火苗从烛芯上跳起来,先是小小的、颤巍巍的一团,然后渐渐站稳了,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被谁捧在手心里的几粒不肯熄灭的星。
“来来来,把灯关了!”李乐喊了一声。
有人跑到门口,摸到开关,摁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灭了,四周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几个火盆里跳跃的炭火,和蛋糕上那六根蜡烛的微光。
烛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轮廓描出一圈柔和的边。
李笙和李椽并排站在蛋糕前面,两张小脸被烛火映得红扑扑的。李笙的眼珠子亮晶晶地转着,像是想从那些跳动的火苗里抓住什么。
大小姐蹲下身,一只手揽住一个,把两个孩子轻轻拢到自己身边,“来,吹蜡烛前你们俩都许个愿。”
李笙微微偏过头,问了一句,“阿妈,许愿干嘛?”
李尹熙凑过来,手撑着膝盖,给解释,“许愿,就是想好事儿。想以后会发生的好事儿,这样.....”
她说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李笙看着她的样子,“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也学着把两只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
李椽看了看她,也把手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檐角穿过,把蜡烛的火苗压得低了一瞬,又弹回来。
李椽闭着嘴,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正在认真思考的石像。
而李笙那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像蚊蚋在灯罩上撞出的声响,贴着李乐的耳朵,还是让他听了个大概。
“……小马、迪迦、老奶奶、老姥爷、爷爷奶奶、歪哈拉不吉、歪哈拉莫尼、老王、咪咪……还有好多好多好吃哒……”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清点一件不容遗漏的存货清单,最后又像是想加码,忽然调门一扬,“.....看到这本书的读者老爷,叔婶姨姑们,天天开心,全家健康,一定会发大财啊~~~~”
李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闺女那张闭着眼还在努力许愿的小脸,心说,你这愿望清单,比年度计划还长。
李椽依然闭着眼。
他的嘴唇没有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地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风又凉了一些,从院子东南角穿过石榴树的枝丫,把火盆里最后几粒火星吹得跳了一下。
有人起了个头,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咯~~~”
“还配脖子得涂油~~~”
有跑调的,有带上了不知哪里口音的,有半截起调门高了嗓子劈叉的,最后就是各种腔调混在一起
歌声落下去的时候,李乐又弯腰,把两个娃重新抱起来,让他们正好能对着蛋糕最顶层那六根蜡烛,“来,你俩一起吹。”
李笙鼓足了腮帮子,脖子都涨红了。
李椽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先看李乐一眼,然后才跟着微微吸了一口气。
“fu——”
六根蜡烛同时熄灭。
与此同时,院墙上方——
“咻~~~滋啦啦啦啦啦~~~”
第一簇冷焰火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光,像一捧被倒扣过来的碎星。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红的、蓝的、金的,沿着墙头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屋檐上拉开了一匹流动的彩绸,每一折都碎成发光的点点星星,纷纷扬扬地落进院子里。
李笙“哇”了一声,把头往后仰,整个人靠在李乐的肩膀上,看着天空里不断炸开又消散的光点,嘴巴张成一个圆。
李椽眼睛一亮,看向那一簇簇落下来的光。
冷焰火的光持续了很久。
青砖地上,人影在那些细碎的光芒里晃来晃去,被拖长又缩短。
李乐双臂稳稳地托着两个肉嘟嘟的娃,抬头看着院墙上方那一片还在不断绽开又熄灭的光,忽然觉得,这一晚的风、火、光、声,还有身边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