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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2章 坐而论道和鱼汤随笔

时至深秋,未名湖畔的银杏叶已金黄。

李乐站在讲台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指着黑板上的一行板书,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荀子·王制》

底下坐着几十个一年级新生,眼神里有好奇,有迷茫,也有大学新鲜人特有的那种“我坐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呆滞。

“所以,荀子在这里说的群,不是简单的凑在一块儿。”李乐转过身,用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猴子也能凑一块儿,蚂蚁也能凑一块儿,但那不叫群。”

“荀子说的群,是有分工、有秩序、有礼义法度的社会组织形态。人能群,是因为人有分。分什么?分职分,分贵贱,分长幼。有了这个分,才能和,和而后能一,一而后能多,多而后能强。”

这是一节《社会思想史》。

因为有了去年一个学期的代课经历,李乐这学期自然而然的又被马主任“钦点”上了助教名单。

毕竟每月八百块的助教津贴,对如今有些“穷”的小李来说,算的上一笔巨款。

讲台边上的几个学生抬着头,眼神跟着他走。

左边靠窗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上课开始就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此刻笔尖停住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

“老师。”那男生忽然举起手。

李乐冲他点点头,“说。”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古代也有社会学?”

“有,也没有。”李乐走回黑板前,在“群学”二字下画了条线,“说没有,是因为社会学作为现代学科,确实是西学东渐的产物。说有,是因为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人群组织的思考,自古有之。荀子,就是其中最系统的一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

合群、能群、善群、乐群

“《荀子·王制》篇说,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李乐念得慢,“人单打独斗,比不过牛马。但人为什么能驯服牛马?因为人能结成群体。这是合群,生存的本能需求。”

“光是聚在一起,算群吗?”李乐问,“广场上挤了一万人,各走各路,那叫人群,不叫社会。荀子说,人何以能群?曰,分。什么是分?分工、分职、分伦。农人耕田,工匠制器,士人治学,君主统合,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群体才能运转。这是能群,即组织的结构能力。”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但光有结构还不够。荀子接着说,分何以能行?曰,义。义是什么?是规则、是伦理、是共识。没有义的约束,分就会乱,群就会散。所以要有礼,礼者,养也。”

“礼不是枷锁,是让群体中的每个人都能各得其养的秩序。这是善群,治理的智慧。”

走到最后一排,他转身往回走,“那么最高境界是什么?是乐群。”

“《乐论》里说,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音乐在这里是隐喻,当群体中的个体不仅能生存,还能在秩序中获得归属、认同乃至审美愉悦时,这个群体才真正有了生命力。合群是本能,能群是手段,善群是治理,乐群是境界。”

他回到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荀子实际上建构了一个完整的社会学框架,从人的社会性本质,到社会组织原则,再到社会规范与整合,最后到社会理想状态。这比孔德提出社会学概念,早了两千多年。”

教室很静,李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刚提问的男生又举手,“师兄,荀子讲明分使群,强调等级秩序。这和现代社会学追求的平等、公正,是不是有根本冲突?”

问题很犀利。李乐看向他,瘦,白,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清醒。

“好问题。”

李乐走回黑板前,在“分”字上画了个圈,“首先,我们要理解荀子所处的时代。”

“战国末年,礼崩乐坏,国与国征伐,人与人相残。在那种环境下,明分首先是为了止争,用明确的角色分工和社会定位,减少冲突,维持基本秩序。这是乱世求存的现实主义。”

“其次,荀子的分不是僵化的。他说,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看出没?通道是打开的。分是功能性的,不是血统论的。你有德有才,就能上升;你无德无才,就该下降。这比同时代许多僵化的等级观念,其实更接近各尽其能的理想。”

男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思考没停。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师兄,您刚才讲荀子的群学思想,提到了合、能、善、乐这四个层次。我想问的是,荀子这种对群的强调,和西方社会学奠基人比如孔德、斯宾塞他们对社会的理解,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还是说,这其实就是我们古代的社会学思想?”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乐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秩。秩序的秩。”

“挺好,”李乐扫了眼台下,“我们先说区别。荀子讲群,根子上是伦理郑智学说的一部分,他的核心关切是什么?是化性起伪,是用礼义法度来改造人的恶性,从而建立有序的、能够富国强兵的政治共同体。”

“他的出发点是治国平天下,是君舟民水,是明分使群。”

他走回黑板前,又写下一行字,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左传·宣公十二年》

“而孔德、斯宾塞他们,生在欧洲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之后,面对的是传统社会解体、现代性冲击的境况。他们提社会学,是想用自然科学的方法,观察、比较、实验,来研究社会现象,找出社会运行的规律。”

“他们的出发点是科学理性,是解释世界,而不直接是改造世界。”

李乐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所以区别在哪里?荀子的群学是规范性的,告诉你社会应该是什么样,人该怎么活。孔德的社会学是实证性的,试图描述社会实际是什么样,为什么这样。”

“一个重应然,一个重实然。这是第一层区别。”

说着说着,李乐开始往讲台蹭,待屁股沾到桌面,感觉舒畅了不少,便继续道,

“第二层区别更根本。西方社会学诞生的时候,有个潜在的前提,个人与社会是对立的,至少是二元的。社会是外在于个人的、某种压迫性或规制性的存在。所以才有马先生的异化理论,有涂尔干的社会事实外在强制性,有韦伯的铁笼隐喻。”

“但荀子那里,没有这种二元对立。人天生是恶的,但人又天生是能群的。群不是外在于人的东西,恰恰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属性。你离了群,就不是完整的人,是禽兽,所以群不是压迫你的牢笼,是你成为人的前提。”

“这是两种文明脉络里,对人与社会关系完全不同的底层想象。”

陈秩的笔在记录,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消化。

随即,又问道,“师兄,那照您这么说,我们古代其实有社会学思想,只是没有社会学这个学科名称?”

“没错。”李乐点头,“而且不只有,还很丰富。荀子的群学只是其中一脉。”

“你们往后学会读到《礼记·礼运》里的大同、小康,那是古代的社会发展阶段论。会读到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对各地物产、民俗、商业网络的记录分析,那是古代的经济社会学田野报告。会读到王充在《论衡》里用效验来驳斥谶纬迷信,那里面已经有了朴素的社会研究方法论意识。”

李乐顺手拿过讲义,翻了翻却又合上了。

“说个题外,当年费先生说过一个比喻,我记到现在。他说,西方学术像盖房子,一砖一瓦往上垒,每一层都得清楚标着这是谁砌的,那又是谁设计的,产权明晰。我们的学术像种树,年深日久,盘根错节,你分不清哪条根是谁扎下的,但你知道这棵树活了千年,荫蔽一方。”

“社会学这门学科,是西方盖的房子,19世纪才封顶。但我们这片土地上,关于人该怎么在一起生活、社会该怎么组织的思考,那棵树,已经种下两三千年了。”

教室一时变得很安静。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有个男生抬手,这次问题更尖锐,“老师,可如果古代真有这么成熟的社会思想,为什么现代社会学没有在我们这里自发产生,还是要从西方引进?”

“这个问题,”李乐叹了口气,“我给你们讲个事。去年我去图书馆查资料,翻到1918年燕大的一份课程表。那时候社会学刚作为一门课程被引进,开课的老师是谁?是康宝忠,他用的教材是脚盆学者远藤隆吉的《社会学讲义》。远藤隆吉又是跟谁学的?跟丑国的吉丁斯。吉丁斯又是受谁影响?斯宾塞。”

“你看,一门学问的旅行路线,腐国、丑国、脚盆、华夏。绕了半个地球,穿了三道翻译,才落到燕园的课堂上。”

此时,他直起身,抬高了声音,“为什么?因为1840年之后,我们面对的不是该怎么让社会更好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琢磨了几千年,有无数答案。”

“我们面对的是为什么我们打不过人家的问题。船坚炮利背后是什么?是制度,是学问,是一整套组织社会、生产知识的方式。”

“所以严复译《群学肄言》,把sociology译成群学,不是随便译的。他是想在咱们自己的概念库里,找一个能接住这外来学问的容器。”

“荀子的群字,被他征用了,赋予新义。但很快,社会学这个脚盆语的译词流行起来,群学反倒没人提了。”

李乐背对着黑板,面向全班。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不是我们没有社会思想,是我们的社会思想,在面对现代性冲击时,那套话语体系、解释框架不够用了。不是树死了,是这棵树长在院子里,别人开着坚船利炮撞进来了,你得先研究大炮是怎么造的。”

“但树还在。”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燕园的老树,枝叶在深秋的风里簌簌地响。

“它的根还扎在这片土地的深处。我们现在学西方社会学,不是要把自己的树砍了,用别人的木材盖房子。而是要学会用新的工具,概念工具、方法工具,回过头来,重新打量我们自己的这棵树,看它的年轮里藏着什么,看它的枝叶能往哪个方向长。”

后排一个胖胖的男生挠挠头,“师兄,那学这些有什么用?荀子都死两千多年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李乐也笑了,“问得实在。那我问你,你现在用的qq,加了多少个群?”

男生一愣,“……几个吧。班级群、老乡群、游戏群……”

“这些群,需不需要分?群主、管理员、普通成员,是不是角色分工?需不需要义?群规是不是规则?有没有人因为发言被踢,是不是在执行义?”

“一个活跃的、大家愿意水群的群,和一个死气沉沉、没人说话的群,差别在哪?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在追求乐群?”

男生张了张嘴,没说话。

“网络社群是虚拟的,但组成它的是真实的人。”李乐说,“人的社会性,两千年前和两千年后,底层逻辑没变。荀子讨论的问题,人为什么要结群、结群后怎么组织、冲突怎么化解、认同怎么建立。”

“今天换了个场域,依然成立。读懂古人怎么看群,能帮你理解今天你身在其中的无数个群。”

他看了眼手表,“最后,说几句闲篇。”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选社会学,是觉得这专业虚,不如学经济、学法律实在。我也听过一种说法,说社会学是屠龙之术,学了一身本事,世上却没龙可屠。”

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声。

“但荀子会告诉你,龙就在日常生活中。”李乐声音落下来,“家庭是不是群?班级是不是群?公司是不是群?国家是不是群?网络论坛、粉丝、游戏战队……这些都是群。”

“有群的地方,就有合群、能群、善群、乐群的问题。你处理得好,六畜兴旺,处理不好,内耗崩溃。这学问还不够实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诸位记住,社会学教你的,首先是观察,观察你身边的群,是怎么形成、运转、变迁的。然后是理解,理解那些规则、权力、认同背后的逻辑。”

“最后是反思,反思这些安排是否合理,是否可改变。这套眼力,这套思维,才是这专业真正给你的东西。 它不能直接换成钱,但能让你活得更明白,明白自己身在怎样的结构中,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结构的主人,而非奴隶。”

下课铃响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李乐说,

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李乐低头整理教案,听见有脚步声走近。

抬头,是那个靠窗的男生。

在他面前站住,犹豫了一下:“师兄,您刚才说的,关于古代社会思想那部分,能推荐几本延伸阅读吗?”

李乐抬头看他,这男生眼神很认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好学。

“《荀子》可以先看《王制》《礼论》《性恶》三篇。严复的《群学肄言》序言和按语值得细读,看他怎么在中西之间做概念转换。如果还有余力,看看费先生晚年的文章,特别是他谈文化自觉和差序格局与西方团体格局比较的那些,他晚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用咱们自己的概念来解释咱们自己的社会,同时又能和西方对话。”

“谢谢师兄。”

“不客气。”

。。。。。。

从教室出来,没往系里去,脚步一拐,拐进了静园。

自打在社系有了那个“破庐”当据点之后,李乐来静园这边的次数就少了。

深秋初冬的静园,透着一股子与别处不同的安逸劲儿。

那几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静静立在路旁,灰墙红窗,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楼前的几株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的叶片在枝头打着颤,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院子里那架紫藤只余虬结的藤蔓攀在架上,在灰白的天色里勾勒出瘦硬的线条。

角落里的石凳石桌空着,桌上积了层薄灰,几片落叶粘在上头,像是谁随手搁下的书签。几只花猫蜷在院墙下打盹,听见人来的脚步声,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合上了。

远处隐约传来图书馆的钟声,一下,两下,悠悠地荡过来,被这院子的静谧一衬,反倒显得更远了。

李乐上了二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荆明正捧着一本书,歪在窗边的旧沙发里。依旧是一身灰色斜襟短褂配牛仔裤,头顶拿了根马克笔当发簪,把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那笔就斜插在发髻里,笔帽都没摘。李乐估摸着这是又顺手在教室里顺的。

瞧见李乐进门,荆明从书页上抬起眼,笑道:“哟,你这是打哪儿来?”

李乐晃了晃手里的讲义,往桌边一坐,“去挣那八百大洋的代课津贴。”

荆明“嗤”地笑出声,把书合上,“你这说法不准确,如果真按当年的说法,你这顶多就是三、四块。”

“图书馆有当年燕大老师的薪金底册,蔡校长一月六百,仲甫先生四百,胡适之三百,守常先生两百八。教员.....”他顿了顿,“八块。还经常只给一半。”

“那照你这算法,能拿教员的一半儿,我该挺知足。”

“可不,你得是相当知足。”

两人都笑。

荆明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张银行卡,转身递给李乐,“给。”

李乐抬眼看他,“干嘛?啥意思?”

“还钱啊。”荆明把卡往前递了递,“买房子不找你借了二十万么?这里有十五万,还欠你五万,年底前给你凑齐。”

李乐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档子事。荆明和赵桃桃结婚,想买房,李乐劝两口子买个大的,就从他这儿挪了二十万。

“不说了就当桃桃姐给万安化工那边当四年技术顾问费了么?”李乐没接卡。

“关键是那边的顾问费这几年可是一分没少。”他抬眼看向李乐,眼神认真起来,“你收着吧,我心安。”

“你看我像缺钱的人么?”李乐笑。

“我看像。”荆命手没缩回去,“一码归一码,桃桃说了,这钱要不还,往后见着你都绕道走。”

李乐看看他,又看看那张浅蓝色的银行卡,叹口气,“行吧行吧,拗不过你。那我就收下了啊。”

荆明这才松了神色,“密码是汉朝的起始时间。”

李乐正拿起卡,闻言手一顿,扭头看他,“西汉东汉?”

“你说呢?”

“得,你这密码够特别的,是复习历史年表呢?”李乐把卡揣进兜里,想了想,“你这攒的?还是……”

“有攒的,也有外快。”荆明翻着书,头也不抬。

“外快?”

“嗯,前几天有个朋友介绍,帮人看了个阴宅。”

“啥?阴宅?你一大学教授,准备当超品相师?”这叫传统文化当代转化应用案例跟踪,课题名称可以叫传统智慧先人居环境适应性研究 再说了 按照郭璞李淳风刘伯温的标准 我这下班看个风水 已经很朴素了好不好 我这又要懂天文历法、地质水文,还要会心理辅导、家族调解,最后就收个白菜价 这知识变现能力 我都觉得给燕大丢人了

“这话说得。”荆明慢条斯理地看了李乐一眼,“这叫传统文化当代转化应用案例跟踪,课题名称可以叫传统智慧与先人人居环境适应性研究,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

“还研究,传承.....哈哈哈哈~~~”李乐笑了笑。

“怎么,按照郭璞、李淳风、刘伯温的标准,我这下班看个风水,已经很朴素了好不好。”荆明摇摇头,那根马克笔在头顶晃了晃,“这又要懂天文历法、地质水文,还要会心理辅导、家族调解,最后就收个白菜价,这知识变现能力,我都觉得给燕大丢人了。”

“那你倒是多收点。”李乐揶揄。

“收多了人家觉得你骗,收少了人家觉得你不灵。”荆明叹口气,“难呐。再说......”

荆明脸上浮现起一种柔和的笑意,让整张脸都显得温润,“桃桃怀孕了,得给孩子准备奶粉钱。”

李乐一愣,随即笑起来,“好事儿啊!恭喜恭喜!啥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查的。”荆明说,那笑收不住,“不过家里老规矩,坐稳了才敢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行,过几天我让富贞去看看桃桃姐去。都是高龄产妇,有共同语言。”李乐说,“还有,需要就吱声,随叫随到。”

“肯定的,这我不跟你客气。”

“桃桃姐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还行,就是胃口刁,闻见油烟就恶心,我现在都不敢在家炒菜,天天食堂打饭。”

“怎么样,要当爹的感觉?”

荆明靠在沙发里,双手叠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实话,一开始还没什么真实感。就觉着,哦,怀了,该注意注意,该补啥补啥。直到上个月陪她去做b超,瞧见屏幕上那模模糊糊的一团,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像小马达似的……啧,那感觉,说不清,又慌又喜,又想笑又想哭。”

李乐看着他,想起当年大小姐怀孕时,自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理解。不过,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

荆明转过头。

“嗯?”

“别对娃有过多的想象。”李乐说,表情诚恳,“就想着,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就成。”

“什么意思?我还不能想想我娃长得像谁,将来是上燕大还是隔壁?”

李乐一捂脸,叹口气,语气沧桑,“想的是仙鹤含灵珠,来的是猴王抓魔丸。理想很丰满,现实……嘿,等生出来你就知道了。”

静了两秒。

“哈哈哈哈~~~~~”荆明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降低期待,幸福翻倍。”

“行,知道,知道。”

两人又笑了一阵。

李乐摸过桌上荆明放下的那本书,看了看封面,《许地山论道》。

“许地山,这不是写《落花生》的那位先生?小学课文那篇,它的果实埋在地里,不像桃子、石榴、苹果那样,把鲜红嫩绿的果实高高地挂在枝头上……”

“对,就那个。”荆明点头,“不过许先生的本工是宗教学和民俗学。当年在燕大、隔壁和师大同时任教授,教宗教史和人类学,大才。可惜走得早,四几年就病逝了,还不到五十,大才。”

李乐又翻了翻目录,看见“道家与道教之分疏”“道教仪轨探源”“《道德经》在欧西”等篇目,编校者一栏印着荆明的名字。

“这是你编的?”李乐问。

“我就帮了个忙,校验了一些材料,写了篇导读。”荆明说得轻描淡写,“出版社送来的样书,你要看你拿走。”

李乐点点头,又仔细翻了翻。

书是精装,纸张厚实,排版舒朗。他翻到“道家非道教”那一章,读了几段,合上书,笑道,“解释了何为道家,何为道教,有人搞不清。”

“嗯,”荆明点点头,“好些学者也含糊,一提道家,就想到画符念咒、炼丹修仙,其实那是道教的事。道家是思想,道教是宗教,两码事。”

“其实相比道教,道家就憋屈。”荆明又说,语气里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乐把书放回桌上,侧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怎么说?”

“因为最接近真相的思想,才活得憋屈。”

这话说得有点玄。李乐没接,等他说下去。

“你看啊,”荆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儒家从汉武帝表章六经到明清科举,稳坐主位,与皇权结成危险的共谋。皇帝需要儒家来论证君权神授、纲常伦理,儒生需要皇权来实践修齐治平、封侯拜相。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佛教呢,自东汉传入,经历几次灭佛运动,学乖了,把因果轮回体系成功适配忠君爱国框架。你皇帝让我拜,我就拜,你说孝道重要,我就把《父母恩重经》编出来。用彼岸的解脱许诺,为此世的秩序提供终极慰藉.....说白了,拿精神鸦片换生存许可证。”

“唯独道家,”荆明长出口气,看着李乐,“发源于本土,以老庄为代表,思想够深吧?”

“道德经五千言,字字珠玑。可两千年来,始终徘徊在主流权力结构的边缘。即便跟它渊源颇深的后世道教,在唐一度被尊为国教,在宋受皇室推崇,可那又怎样?”

“道教的斋醮、符箓、炼丹,跟老庄那套道法自然、逍遥无为,根本是两回事。”

李乐接话,“所以,道教是借了道家的壳,卖自己的药?”

“差不多。”荆明耸了耸肩,“道教后期,更多是以斋醮、符箓这些仪式性服务维系社会存在。皇家要祭天,找道士,百姓要驱邪,找道士。功能化、工具化了。”

“那道家呢?真就无为到边缘?”李乐笑了笑,“也不见得吧?”

荆明嘴角勾起一丝笑,“表面看,是道家主张无为、不争,活该被冷落。老子自己都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听着多云淡风气,多与世无争。”

“实则恰恰相反,不是它争不过,是它思想的锋芒,让一切稳固的权力结构都如坐针毡。”

“以老庄为核心的道家哲学,撼动的是封建权力最核心的命根子,对意义与价值解释权的垄断。”

李乐眉头微挑,没说话。

“什么叫解释权?”荆明自问自答,“说白了,就是谁有权定义什么是贤、什么是美、什么算成功。这套权力,比刀枪更锋利,比法律更隐形。”

“葛兰西管它叫文化霸权,布迪厄叫它符号暴力。它让无数人在一条预设的赛道上狂奔,却以为是自己主动的选择。”

“儒的生存智慧,在于搞出一套合作性制衡。”荆明语速快了些,像在讲课,“我承认天子受命于天,但补上以德配天,封建皇权的合法性,得由儒家伦理来定义和背书。”

“科举考什么、礼法怎么定,解释权实则掌握在儒生集团手里。这套把戏,让儒家成了系统最得力的合伙人。”

“而佛教的路径是功能性妥协。”他继续说,“把彼岸的解脱与此世的秩序挂钩,教导信众认命修行以换取来世福报,从而为现世权力提供了减压阀。它是被打疼之后,学会了做系统的润滑剂。”

“这两家都摸透了思想圈的生存铁律:想被体系接纳,就得把意义的终极开关,交到掌权者手中,或至少,装作交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李乐,“但先秦道家,从一开始就是体系的拆解者。”

李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老子那句不尚贤,使民不争?”

“对。”荆明点头,“这话绝非鸡汤,而是对单一评价体系垄断的精准爆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乐,“系统靠什么驱动亿万人?靠一套精心设计的价值幻觉,骑马坐轿等于人生赢家,财富自由等于终极成功。这套幻觉的精妙在于,让每个追逐者都以为在自主奋斗,实则是在垄断的贤能标准下自我规训。”

转过身,倚着窗台,“老子的不尚贤,要害不在否定个人才能,而在戳破谁有权定义什么是贤。”

“当权力垄断了贤的标准,竞争就变成了对统治者画定的靶心的追逐。而老子说:别争了,你们争的这个贤,本身就是权力维持统治的工具。”

李乐笑了,“这不是提意见,这是拆引擎。”

“没错。”荆明也笑,“道家就像个清醒寡言、总在戳破真相的思想家。”

“他冷眼旁观,说的都是些破坏氛围的真理,你们追逐的权位,不过是牢笼的装饰。”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李乐接道。

“你们定义的成功,可能是痛苦的根。”

李乐琢磨琢磨,“巧者劳而智者忧?”

“连你们崇拜的圣人标准,都是统治工具。”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对,”荆明点点头,“他不提供安抚,只提供反思,不提供捷径,只揭示本质。他的思想是锋利的手术刀,专门解剖一切权力、价值和意义的神话。”

“当大众开始质疑贤的标准本身,皇权就失去了最有效的杠杆,再也不能用单一标准批量生产温顺的零件。”

“所以道家哲学必须被边缘化,不是因为它不有用,而是因为它让封建权力失去了定义有用的绝对权杖。”

屋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有自行车铃响,清脆的一声,又远了。

“更根本的,”荆明走回沙发坐下,语气缓下来,“是它对所有固化意义标签的瓦解。”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当美被固化成一个标准,与之对立的丑便同时诞生,人类就此陷入永无止境的比较、追逐与焦虑。制造并固化出各种的标签,目的就是让人进入这套游戏,不断消费、竞争、自我证明。”

他看着李乐,“老子的杀伤力在于,他不反对具体的美,而是揭示任何被固化和鼓吹的二元对立标签,本身即是牢笼。”

“当你洞悉这一点,焦虑的根源就被松动,广告再多,也难再撬动你的钱包,因为你知道,真正的自在,始于不再需要任何外在标签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李乐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过了会儿,他开口,“那庄子的无用之用呢?这总该是妥协了吧?”

“恰恰相反。”荆明摇头,“无用之用提供了更具生存智慧的应对策略,它不教人正面反抗系统,而是教人看穿系统的游戏规则,从而在规则的缝隙中获得自由。”

他伸手拿过那本《许地山论道》,翻到某一页,递给李乐,指了指,“《山木》篇里,大树因不材’免于砍伐,鹅却因不鸣被宰。庄子得出结论,与时俱化,无肯专为,不执着于有用或无用的固定标签,而是根据具体情境,在材与不材之间游刃有余。”

“这恰恰是系统最害怕的清醒。”荆明手指比划着,“一个人深度参与了游戏,却从根本上看穿了游戏规则,从而不被规则捆绑的情绪和意义所操控。”

“楚王请庄子为相,庄子以宁曳尾于涂中回应。他拒绝的并非事务性工作,而是用生命的内在自由,去交换一个被系统定义的最高标签这笔交易。”

李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促狭,“照你这说法,道家才是最早的人间清醒?”

“可以这么说。”荆明也乐,“当猎人用胡萝卜和大棒驱使驴子时,驴子最大的反抗,不是拒绝前进,而是看懂了胡萝卜的诱惑和大棒的威胁,是同一根缰绳的两端。”

“它依然可能拉着车,但它不再将自己等同于一头追逐胡萝卜或恐惧大棒的驴。它获得了精神上的解脱。”

“哦,内驱性的核动力驴?”李乐忽然说了句。

“呃....哈哈哈哈~~~~~”荆明大笑,“这比喻,李乐,你.....”

“所以,”李乐手一摊,“在历史上,道家哲学的批判内核,因其对权力解释权的根本性质疑,注定难以被统治结构长期吸纳为主流。憋屈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它的核心功能是解构和质疑,而非建设和安抚。”

“打个比方,儒家成了主持日常工作的cEo ,构建了社会伦理与政治秩序的基本框架。佛教成了负责心理疏导和临终关怀的心理医生,道教成了提供特色神秘服务和文化Ip的 首席文化官。”

“而道家老庄,则是那个偶尔被请来,说话刺耳却总能直指核心的独立顾问。大家承认他智慧深刻,但绝不会让他常驻办公室,因为他一来,就会问,我们开这个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你们追求的KpI,是不是本身就是个幻觉?”

荆明鼓掌,“精辟。”

说到这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这或许正是道在历史长河中的一体两面:一面是永不妥协的批判理想,一面是落地生根的生存现实。它未能赢得世界,却守住了思想的边疆。”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乐忽然说道,“那照你这说法,咱俩现在坐这儿讨论道家,也算是在系统的缝隙里曳尾于涂中?”

“可不。你挣你的八百大洋代课费,我教我的古代殡葬制度,偶尔下班给人看看阴宅,挣点奶粉钱,都在材与不材之间,游刃有余。庄子知道了,都得夸我一句,善,大大滴善。”

李乐一怔,随即道,“合着您在这儿等着我呢?绕这么大一圈,就为给您这传统文化当代转化应用找理论依据?

“那可不。”荆明一本正经,“我这叫古为今用,洋为中用,道为荆用。再说了,我这看风水的,可比那些天天在讲台上念经的强多了,至少我真能帮人解决问题,让人家祖坟埋得安心,后人活得顺心。这叫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得,您这‘大用’可真够接地气的。”李乐笑着摇头,看了眼窗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许地山论道》,“这书我拿回去看看。走,食堂。”

“不了,回去给桃桃炖汤。”荆明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现在嘴刁,昨儿说想喝鱼汤,我跑菜市场挑了条活鲫鱼,回来照网上的方子炖,尝了口,腥。今儿换个方子试试。”

“我教你。”

“啊?”

“别啊了,走,去你家,富贞那时候就是我爸钓鱼,我炖汤,各种鱼,包教包会,童叟无欺。”

“那多不好.....行,谢谢啊。”

“噫~~~”

两人锁了门,一前一后走出小楼。

远处图书馆的钟声又响了,咚,咚,咚,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漫过银杏道,漫过静园,漫过这秋深似海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