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举着手,没等李乐点名,自己先站了起来。
用那特有的,略带沙哑、语速偏快的嗓子说道,“小李老师,我有个问题。”
教室里刚刚还流动着的些许议论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了一下,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有的好奇,有的玩味,有的带着审视,齐刷刷地投向那只举起的手,又滑向讲台上的李乐。
气氛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期待,这位现下可谓是商业明星的杰克马,马老板,甭管你喜不喜欢这人,他的“好问”和“会问”,是出了名的。
李乐看着这位又宽又方的腮帮子,心说,我就知道。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刚才讲的那个嵌入性,我很感兴趣。”马老板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课堂上抓到老师漏洞的好学生,“你说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嵌在社会关系里,这个我同意。但我有一个困惑,或者说,一个观察。”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又落回李乐脸上。
“我这些年做企业,发现一个现象。很多时候,最支持你的,最信任你的,往往不是熟人,是陌生人。是那些在网上、在新闻里、在某个场合听过你名字、但从未见过面的人。他们愿意把钱给你,愿意跟着你干,愿意为你的产品买单。这算不算一种……呃,跨圈层的嵌入?”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提问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座的都是人精,都听得出这问题表面是学术探讨,底下压着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讲台边沿挪到更靠近的位置,那种姿态不像是老师居高临下,倒像朋友间聊天。
“马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好就好在,它戳到了嵌入性这个理论最薄的地方,也是最厚的地方。”
他侧过身,用翻页器调出了刚才那张复杂的网络图,“格兰诺维特当年写那篇论文,有个核心洞见,他说的是,所有的经济行为都嵌入在社会关系里,但他没说的是,社会关系本身也在变。”
“你刚才说的那个现象,熟人不如陌生人信你,这恰恰说明一件事,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信任机制的深刻转型。从人格信任,向系统信任迁移。”
“传统社会,信任靠什么?靠血缘、地缘、熟人介绍。你信一个人,因为你跟他吃过十次饭,喝过二十次酒,知道他家的门朝哪边开。这是人格信任,成本高,效率低,但稳定。”
“现代社会,尤其是数字时代,信任开始依赖系统。比如,你信银行,不是因为你认识行长,是因为有央行、有银监会、有存款保险制度。再比如,别人信你的电商平台,不是因为认识杰克马,是因为有支付鸨、有信用评价、有七天无理由退货。这是系统信任,成本低,效率高,但容易冷冰冰。”
李乐看向马老板,“那些陌生人愿意信你,本质上是因为,你成了一个符号。你的名字、你的公司、你讲的那些故事,构成了一个可被感知的、值得信赖的系统。”
“他们信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代表的那个系统。这当然是嵌入,只不过嵌入的对象,从具体的人,变成了抽象的符号系统。”
说着,李乐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所以说,马总,你不是靠熟人发财的,你是靠陌生人发财的。而陌生人愿意信你,恰恰是因为,你把陌生人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熟人,通过你的故事、愿景、还有那些金句。”
“如果从我的视角来分析,您讲故事的场景和逻辑其实可以简化成,发现欲望,提供解药,信任背书三个部分。”
“即,把心中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触发了陌生人对某种诉求,这种诉求通通是关于自己的,也就是心理预期被打破了,心中的平衡被破坏即情绪,而得到关注,从而让他们的情绪指他们,做出了支持他的观点的行为行为,是这样么?”
台下响起一片揶揄的笑声,平日里,这位总是高谈阔论的,总有理的,似乎遇到了不一样的对手。
李乐没有让笑声持续太久,收起那点调侃,“但这个转型有个陷阱。”
“系统信任越发达,人格信任就越稀缺。当所有人都依赖系统来建立信任,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基于长期交往、基于共同记忆、基于我信你因为我了解你的信任,反而变得珍贵。这就像,当所有人都用手机发消息,手写的信就成了奢侈品。”
“所以,回到马总的问题,熟人不如陌生人信你,这不是常态,是过渡。等再过些年,你会发现,最值钱的信任,恰恰是那些在系统之外、还能让你愿意赌一把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而这种信任,商学院教不了,饭局上也学不来。”
他最后这句话落地时,教室里的安静有了一种新的质地。
不是被动接收信息的沉默,而是在消化、在咀嚼。
短暂的安静之后,后排有人举手。
李乐瞧过去,是那位之后十几年和马老板绑定在一起,一起成立以两人名字命名的私募基金,好的穿一条裤子,眼下却是因为被兼并了业务,丧失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话语权于总。
“李老师,你刚才说,我们正在经历从人格信任向系统信任的转型。我有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这位沉吟片刻,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措辞,“这些年做企业,越来越觉得,以前那套胆大心细、敢闯敢干的路子,好像不那么好使了。”
“以前似乎只要搞定几个人,事情就能推下去。现在,你得搞定规则、搞定合规、搞定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这是不是你说的系统信任的一部分?还是说,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比马老板的更深入,如果马老板说的是术,这个问题已经接近于道的范畴。
李乐听出了那话音里的意思,不只是对一个概念的追问,更是一种对时代变迁的模糊感知。想了想,说道,“您这个问题,比刚才马总的还难答。因为它问的不是一个理论概念,而是一个时代命题。”
“你看,我试着拆开来说。”
“首先,您说的那个搞定几个人就能推下去的时代,确实存在过。学术用词,管它叫关系型交易,它的核心是低成本、高效率、高风险。低成本,因为不需要那么多手续、审批、合规流程。高效率,因为决策链条短、执行快。高风险,因为它高度依赖特定个人的信用和能力,一旦这个人出事,整个链条就断。”
李乐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有人开始支起耳朵。
“其次,这个时代为什么在退潮?不是因为人心不古,是因为体量。”
“体量?你是指人数?资金规模?企业规模?”
李乐点点头,“都有。当你的企业从几百万做到几个亿,从几个亿做到几十个亿,你还能靠搞定几个人来维持运转吗?不能。因为系统复杂度上去了,风险敞口上去了,利益相关者上去了。你一个人、几个人,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不是你们的选择,这是制度的演进。改开初期,制度层面需要激发活力,所以对很多摸着石头过河的做法,采取了一种宽容甚至默许的态度。这不是鼓励乱来,是制度演进的成本。有些路,你不让人走,你永远不知道它通不通。”
“但路走通了,走宽了,走成高速了,规矩就得跟上。这不是谁跟谁过不去,是任何一个系统发展到一定阶段,都必须完成的制度化过程。”
他看向那位于总,“您刚才说的那些条条框框,在我看来,不是障碍,是路标。它们告诉你,这条路,有人走过,有坑的地方立了牌子,有岔路的地方画了线。你可能觉得绕远,但至少不会掉坑里。”
台下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认同还是感慨。李乐捕捉到那个声音,“当然,我说这个,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知道规矩多了,效率就低了,成本就上去了,竞争力就下来了。这是所有企业都要面对的悖论,没有标准答案。”
他摊开手,“但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考角度。规矩不是来限制你的,是来保护你的。一个没有规矩的市场,看起来自由,其实是丛林。你是丛林里的老虎,你觉得自由。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是老虎的时候,你觉得自由,当你是羊的时候呢?”
“而你不可能永远是老虎。”
这句话落下时,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凝固。有人低下头,有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那位于总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滋味。
这时,一只手臂举了起来。那只手臂细长,动作里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既随意又精准的劲儿。是那被称作老常的。
这人没站起来,只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小李老师,”他拖长了调子,江浙口音软糯,“你刚才讲的那些,很有意思。信任,网络,场域,符号……听着挺唬人,也像那么回事。”
说着呃,又环顾一下四周,仿佛在寻求共鸣。
“不过呢,我有个小问题,可能不太成熟,你听听看。”
“您请讲。”李乐站直了些,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虚搭在讲台边。
“你讲这些,信任啊,网络啊,场域啊,听着都对,可好像都是……怎么说呢,是结果,是现象,是大家已经坐在牌桌上之后,怎么打牌、怎么算牌的技巧。”
老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可我这人比较轴,喜欢琢磨根子上的事。我想问的是,这张牌桌,是谁摆的?规矩,是谁定的?今天我们能坐在这儿打这副牌,明天这牌桌还在不在?规矩还变不变?”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乐,里面都是些锐利的东西。
“或者说,小李老师,你从社会学这么高屋建瓴的角度给分析分析,咱们这拨人,之后的运道,它会不会变?要是变了,咱们现在琢磨的这些个连接的厚度,会不会……一夜之间,就薄得跟张纸似的,一捅就破?”
问题抛出来,不尖锐,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可落在这间刚刚听完一堂关于“网络”、“资本”、“场域”课程的教室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深潭。水面下的东西,被搅动了起来。
几位原本靠坐在椅背上的,不自觉直起了腰。那位“逢教授”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后排那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央企一把手,眼皮微微抬了抬。
林知薇站在教室侧后方,脸上的职业微笑不变,眼神却飞快地瞥了李乐一眼,又垂下,看不出情绪。
李乐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圈。这位的问题,问得刁,也问得实在。他没问具体生意,没问管理技巧,问的是时代,是潮水,是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最宏大的那个背景板。
这问题,既是对刚才所讲内容的“升维”拷问,也未尝不是对他这个具有“国际视野的青年学者”成色的一次试探。若是别的年轻人许会被问住,可小李是谁。
“常总这个问题,”略一思考,李乐便笑了笑,“其实还是对刚刚于总那个问题的补充,或者说,从个体角度跃升到了所有企业管理者群体的角度。那我,就再细化一下,更直观一些。”
“我刚说的那些,什么嵌入、网络、资本,确实像是在牌桌上总结的技巧。可牌桌是谁摆的?规矩谁定的?这牌局能不能一直玩下去?这问题,社会学还真有说法,而且说法不少。”
他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琢磨着怎么用词儿。
“咱们这二三十年,经济上,有个词儿,叫野蛮生长。”李乐捏着水瓶,“这个词儿,听起来不太文雅,但挺传神。草莽英雄,各显神通,八仙过海,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无数企业、无数人,包括在座各位,都是在这个大潮里,搏杀出来的。”
“为什么能野蛮生长?”他自问自答,“从制度主义视角看,是因为有一段时期,正式制度的供给,追不上经济发展的速度,也追不上社会利益的复杂分化。于是,非正式制度,也就是那些没写在文件上,但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潜规则、人情网络,就填补了空白,发挥了巨大的、甚至关键性的作用。”
“这给了企业和个人巨大的弹性空间,也创造了惊人的机会。大家各显神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关系、缝隙,甚至灰色地带,完成了原始积累,做大了规模。”
“这是时代给予的红利,不可避免也必要的宽容和试错空间。”
李乐尽量用通俗的词汇,但台下的人都听懂了。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那位“常总”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但还有个概念,叫嵌入性的层级。”李乐话锋一转,“我刚才主要讲的是经济行为嵌入在具体的社会关系网络里,这是微观嵌入。”
“往上走,中观层面,企业和行业,嵌入在更大的产业结构和市场环境里。而最根本的,是宏观嵌入......所有的经济活动,最终都嵌入在特定的制度、法律框架和文化传统之中。”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勾勒出几个嵌套的层次。
“野蛮生长的本质,是在宏观制度框架相对宽松、留有大量模糊地带和试错空间的前提下,微观层面的非正式规则发挥了主导作用。但,”李乐强调了这个“但”字,“任何一个现代国家,尤其是像我们这样体量、有这样历史和文化传统的国家,都不可能允许经济体系长期脱离正式制度的规范和约束,更不可能允许出现独立于甚至挑战核心秩序的权力中心。”
“比如常总,您是做金融和资产整合的,肯定比我懂资本。”李乐先递了句软话,然后话锋一转,“但资本这东西,有个内在逻辑,它倾向于无限扩张,倾向于突破边界,倾向于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可交易的。”
“这种逻辑,在经济学里叫资本逻辑,在社会学里叫脱嵌。”
“资本从社会关系里脱嵌出来,变成纯粹的、抽象的价值增殖运动。马老师一百多年前就讲清楚了。”
几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在场这些老板们、老总们内心深处的那根弦,教室忽然陷入一种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