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1978章 1978

李乐在走廊里,就听到208的教室里的交谈声。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经过打磨的味道,偶尔夹杂几声笑,是那种恰到好处、既不显张扬也不至于冷场的笑声。

隔着门板,他都能嗅出里头那帮人的质地,不是课堂上那些青涩的、尚在寻找方向的年轻面孔,而是已经被市场反复捶打、在社会熔炉里淬过一遍火的、某种坚硬的存在。

上辈子,因工作关系,近距离接触过几位从类似商学院“镀金”归来的人物。

有借着东风把公司弄上市的,有在饭局上敲定关键并购的,也有……纯粹去拓展“人脉”,结果拓展到别的地方去,最后闹得鸡飞狗跳的。

这几位谈在学院里学到的人脉整合和资源置换,言语间都是颇为自得。彼时的小李,只是个在餐桌间穿梭的“服务”人员,远远地听着,只觉得那是个高不可攀的、镀金镶钻的“圈子”,离自己的生活隔着一万光年。

那些酒酣耳热后的吹嘘,那些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各怀鬼胎的“资源整合”,那些在课堂间隙、课后酒局、海外游学途中达成的、上不了台面却实实在在影响巨大的交易,构成了他对这类地方最直观也最复杂的认知。

如今,他自己站在了“讲台”这一边,要对这些“大人物”说点什么了。身份变了,观察的角度也跟着转了。

马主任那句“横跨国民教育体系”,就是一种学术人的调侃。

人家也要脸,也有资格审核和面试。什么多少年企业管理层经验,大专以下学历不超过10%,个别高层班的资产门槛是多少亿等等。其实翻翻早期在这里上过课的人的履历,也能看出来,国内燕清人复交,国外哈耶麻剑牛毕业的不在少数。

商学院这东西,在两千年前后开始在国内冒头,跟入世的时间线严丝合缝。

大门一开,洋人带着钱和规矩涌进来,本土老板们发现,过去那套在酒桌上拍胸脯、在澡堂子里谈生意的路数,不好使了。

你得懂什么叫“公司治理”,什么叫“股权架构”,什么叫“跨境并购”。

这些词儿,大学里没教过,社会大学里也学不着。怎么办?花钱,进课堂。

所以最早期的商学院,是真有几分“求知”的意思在的。那些第一批进去的老板,不少是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一身血淋淋的经验,唯独缺一套能把经验提炼成方法论的语言。

他们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那些洋词儿,一边记笔记一边在心里换算,这个“波特五力”,不就是我当年跟那三家竞争对手打价格战时候用的招么?那个“蓝海战略”,不就是我跑到没人去的西北市场开专卖店么?

学得进去。也学得认真。

可商学院这东西,骨子里就不是为“求知”设计的。

尤其是这种顶级商学院的cEo班,本质上是什么?李乐上辈子不太懂,这辈子学社会学,又接触了一些接触不到的人和事儿,再回头看,心里那点轮廓就清晰了。

这类地方,尤其是像“大河”这种站在国内商学院鄙视链顶端的存在,在06年这个时间点,它早已超脱了单纯“传授商业知识”的原始功能。

它是一张精心设计、门槛不菲的“门票”,一个高浓度、高净值的“圈层孵化器”,一个披着学术外衣的巨型、合法且昂贵的“社交游乐场”。

也许有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真就是为了学点“屠龙术”,更新知识结构,应对越来越复杂的商业环境。

这部分人,往往是在企业中面临真实瓶颈的实干派,或者是有强烈求知欲和危机感。

抱着求知若渴的心态来,想系统地补一补商业理论,听听学界最前沿的思考,或者只是单纯地,被时代和公司的增长推着,觉得脑子里的东西不够用了,需要充电。

课堂上的内容虽然被戏称为“水了些”,但架不住这些地方招来的师资是真硬核。

从宏观经济走势到微观组织行为,从博弈论到王阳明心学,你想听的,这儿都有能讲的人。至于能吸收多少,那得看个人的造化,但“听过”本身就是一种谈资和视野的象征。

还有同学间看似闲聊却信息量巨大的行业吐槽,本身就是价值。

而对于相当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早已完成原始积累,或者钱多到只是个数字的“大哥”们来说,“学习”是第二位的,甚至第三、第四位的。

“学习”是入场券,“圈子”才是放大器。

通过“学习”这个名义,把自己嵌入到一个可能带来巨大商业机会的信任网络中。

这个网络里的人,背景各异,履历夸张,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经过了某种程度上的“资格审核”,都是被筛选过的、被认为有“价值”的玩家。

其核心价值从来不在教室,而在教室之外。它就像是一个超级“狩猎场”。

狩猎更优质的资源,上层的、银行的、媒体的、同行的乃至跨行业的。

狩猎更庞大的圈子,进入这里,意味着你自动被纳入一个由历任校友编织的、遍布全国甚至全球的关系网络,很多“不可能”的事,在这个网络里变得“可以谈”。

狩猎更刺激的“猎物”,这里汇集了顶尖的财富、权力、名声与荷尔蒙,是欲望与野心最集中的展示台与角力场。

美色、利益、权力感、征服欲、乃至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功者的孤独与空虚,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标的物”。

课堂上那些模型、案例、战略分析,对他们而言,就像去顶级会所附赠的养生讲座,听听无妨,但绝不是主要目的。他们真正付费购买的,是进入这个“场”的资格,是与场内其他“玩家”同桌竞技、交换筹码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和几十个身家加起来能买下一座中型城市的陌生人,共处几百个小时。

在这几百个小时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做小组作业,一起在酒桌上喝到吐,一起在KtV里唱到破音。

会聊各自的行业,聊各自的困境,聊各自的野心。会交换名片,交换资源,交换那些写在合同之外、只能靠“我信你”三个字来背书的东西。

信任这东西,是最贵的货币。

而商学院,就是一台印钞机。它用“学习”这个最体面的壳,把人圈在一起,用几百个小时的“共同时光”催化信任,再把信任变现成合作、投资、人脉,以及那些台面下流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资源”。

课堂是幌子,是聚集的理由。

真正的核心,那一次次看似随意的课间闲聊,那一场场精心安排又看似巧合的饭局酒局,是高尔夫、游艇会、私董会,以及那些在会所包厢里、在名山大川的禅修营里、甚至是在某位同学私人庄园的晚宴上,悄无声息进行的资源置换和信息交流。

那里才是信任构建、信息交换、资源勾兑乃至“深入合作”真正发生的场域。

那些闪烁的、极具煽动性的商业词汇,那些放在ppt上显得格局宏大的趋势预测,很多都诞生在这种非正式场合的觥筹交错和低声密谈中。

它就像一个大型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学费是入场点卡,人脉是高级装备,酒局是副本,而那些最终能在这个游戏里登顶的,无一不是最精通游戏规则、也最擅长打破规则、甚至自己制定规则的“终极玩家”。

骚,要骚得明明白白,江湖,就要江湖得坦坦荡荡。

在这里,温文尔雅是面具,丛林法则是底色。比的是谁手里的筹码更硬,谁背后的资源更横,谁玩转规则甚至制定规则的能力更强。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极致的“市场化”。

而且这些商学院,也各有各的气场。

复大的往往带着海派精英的精致与算计,言必称模型、数据、华尔街,年薪百万是起步价,但总感觉隔着一层精致的玻璃罩,少了点血性。

交大的则更像精密运行的人形计算机,能把几百亿的盘子量化得分毫不差,聊技术壁垒头头是道,但聊起风月人情,可能就得先调用一下情感模拟模块。

五道口的又不同,那是一群把“家国天下”、“产业报国”焊在嘴边也刻在心里的“有情怀的人”,白天在课堂忧国忧民,分析宏观经济与政策风向,晚上就奔赴各路神仙的宴席,把ppt里的宏大叙事,化为敬向关键人物的一杯杯酒。他们的终极理想,往往带着浓厚的“被招安”情结,渴望在庙堂与江湖之间,找到那个最有利可图也最安全的平衡点。

而“大河”,在李乐看来,更像一个汇聚了各种顶级掠食者的“人类主题动物园”。

从改开初期摸爬滚打出来的草莽英雄,到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金融大鳄,从掌握核心技术的隐形冠军,到在互联网浪潮中试图搏杀出一片天地的“明星”创业者,再到一些背景深厚、不便明说的“神秘嘉宾”……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大家目标或许不同,但都闻着“圈子”的味道而来。

至于外人八卦的婚恋平台这个功能,李乐只能笑笑。

哪座庙里没有思春的和尚?男女之间那点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只不过在这儿,它披上了一层“志同道合”、“精神共鸣”的华丽外衣。

这里有看透人间百味、只想找个红颜知己说说话的老狐狸,有看透世情、只谈利益交换的人精,也有依然渴望纯粹情感慰藉的“傻白甜”大佬(无论男女)。

当然,也少不了那些精心计算、试图通过婚姻实现阶层跃升的“名媛”和“精英”。

猎人与猎物,套路与反套路,真情与假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局中局里最活色生香、也最暗流涌动的一环。

有人在这里找到了下半生的伴侣,有人在这里遭遇了堪称教科书的“杀猪盘”,还有人,只是把这当成一种高效、高质的“选择”现场,各取所需,各安天命。

关键是你能不能给别人提供价值。情绪的、资源的、知识的、精神的、身体的,甚至生育的。

别觉得稀罕,人性那点东西,换了个更高级的包装,并不会变得更高尚,只会变得更精致,更隐蔽,也更直接。但有一点李乐看得真切:在这里,“嫁进去”的固然有,但“娶进来”的,远比嫁进去的多。这或许能说明一些什么。

只是,对于经历过之后十几年风云变幻的李乐来说,他清楚地知道,这类商学院、EmbA的“红利期”,其实也就这么几年了。

随着类似机构越开越多,门槛在“市场化”中逐渐变味,参与者的底色也越发复杂。再往后,这套体系的“含金量”会被迅速稀释,其内部的鄙视链和“细分服务”也会越来越清晰。

第一档,是真正顶级的、小圈子邀请制的“兄弟会”、“姐妹会”,那才是核心中的核心,第二档,是专注“婚恋”、“高端社交”的衍生服务;第三档,则彻底沦为拍照打卡、自媒体素材、乃至衍生出“代课”、“代考”、“代写论文”、“代拍高端下午茶”产业链的网红打卡地。

毕竟,当所有人都开始趋之若鹜,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时,这个平台最初最核心的“稀缺性”和“信任溢价”就消失了。

燕大是学术的江湖,讲究传承、脉络、文章千古事,而“大河”这样的地方,是社会的江湖,信奉的是资源、手段、成败论英雄。

前者讲究的是思想交锋、知识传承,后者讲究的是资源整合、利益最大化。此刻要做的,就是以“知识”为媒介,在两个江湖之间,搭一座桥。

或者,说得更直接点,就是以一种他们能听懂、能接受、甚至觉得“有点意思”的方式,把社会学那点关于“社会”、“网络”、“信任”、“资本”的底层逻辑,翻译成商业鸡汤,包装成思想零食,喂给他们,顺便挣够买口红和化妆品以及机票的钱。

这活儿,不寒碜。毕竟,各取所需嘛。

想到这,李乐看看手里这份学员名单。

四十个人,几乎就是2006年前后中国商业版图的一个微缩剖面。

有日后万亿市值帝国的缔造者,此刻可能还在为下一个增长点发愁,有在“杀猪榜”上几经沉浮的常客,此刻正享受着财富带来的无上荣光与如履薄冰;有被无数年轻人奉为“教父”、“导师”的人物,其演讲录像和语录正在年轻人中流传;也有低调务实、掌握着某个行业命脉的“隐形冠军”;更不乏一些来自大型央企、地方政府的实权人物,他们或许不以个人财富见长,但掌握的资源与能量,足以让任何企业家侧目。

当然,还有那位“熟人”,杰克·马,马老板。

他也是这类商学院的常客,而且深知“圈子”的价值。李乐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主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