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自小在天宫中长大,对道路十分熟悉。又干惯活计,小小的身子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即便背着昭月也能健步如飞。只是乾元殿太远了,而这一路上风沙迷眼,杂物乱飞,她背负一人穿越往前,实在是困难至极。
昭月只记得星河背着自己走出了公主府,后面的便都不记得了。
她也记得,头一天晚上星河才说,若今后出门,一定要带上自己。
而当昭月再次睁开眼睛,所见是一顶素色山水帐顶,雅致洁净,却十分的陌生。
“星河?”她的声音依旧微弱。
“你醒了?”一人掀开帐幕,却不是星河。
是璋明阿姊。
再没有星河。
昭月对璋明并不陌生,却也不熟悉。长这么大,她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这位阿姊的故事,但实际上,真正的交集并不多。
同是公主,她们的待遇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父王便不用说了,璋明公主更是圣母元君的心头肉。
可即便如此,昭月却很喜欢这个姐姐。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奇怪的情感——有些人不常见面,可是一旦见面,便如昨日刚刚才见过一样。
“星河呢?”她问道。仿佛理所当然,阿姊该知道星河是谁?
“我在康宁殿门口找到你,你在那门口的石狮子腿下。也算你运气好,那狮子是祖父从氓山请来的神石雕刻而成,坚固无比,这才救了你一命。”璋明微微笑着,她似乎并未回答昭月的问题。
但似乎又回答了。
“星河呢?”昭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再问。
“那狮子腿下,只能容下你一人。我想,大约是星河姑娘,将你放在那里……”饶是璋明自问坚强,却也不忍心再说下去。记忆中,自己的这位妹妹,虽看起来温柔纤弱,却有不动声色的坚韧。此刻她的眼睛红红的,努力不让泪水渗出,只嘴角蠕动,出卖了她内心的悲恸。
璋明耐心地等待昭月的话,可昭月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
璋明的眉头微蹙。这傻妹妹,竟然剔了神骨,她虽以神力相救,也只是勉强保命而已。这般美好的女子,此生竟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成了一个残废。
在这样美好的年纪。
乱世中,无论凡人与神仙,又无所谓高贵与下贱。混沌之力下,无人得以幸免——都一样的凄惨。
璋明有些担心,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妹妹,不争不抢,却十分的骄傲。身体的上的伤尚可治,心上的伤却不知何时能愈合。
不知道她是否能过度过这一关。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了,此刻看到昭月转醒,璋明心中才稍稍安定。
昭月大婚当日,父王竟然未曾出现。璋明本不想插手,但是心中总是放心不下——变得怪异的父王,忽然心急要成婚的妹妹,还有越发嚣张乖戾的弟弟……
可是,奇怪的是,她找遍整个天庭——乾元殿,母亲的元魂归所,他平时散步的云海,藏书楼……却不见他的身影。
父亲好像突然就消失了,他惯常所待的场所,竟然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探不到。更可怕的是,连父亲身边的人也一并消失了。
而她,甚至祖母都不知道,“消失”是从何时开始的。
毕竟,他们母子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璋明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头,谁也不敢说。祖母年事已高,在未曾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是不必说的。她忍着满腔心事,在婚礼过后,继续寻找父亲的下落。
依然落空。
而正当她准备去跟祖母说这件事时,不知怎么的,明明是清晨,天却突然黑了下来。
彼时她正与祖母在康宁殿吃茶,欣赏着春景,心中反反复复拿捏措辞,犹豫着怎样才能使祖母不至于受到惊吓。却不料突然狂风大作,只一瞬间,黑夜便降临了。
花园中的夜明珠映照着大家的身影,和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璋明急忙起身,想护着祖母进屋内,却不料圣母元君却推开了她。
面对这一场诡异的巨变,祖母的眼中没有害怕,反而闪着兴奋的光。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因为周围的惊呼嘈杂,璋明并不能听清楚。可是祖母看着西方,神情虔诚,璋明突然明白,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仿佛眼前的老人知道一切,甚至是期望这一切的发生。
“天不亡我,苍天有眼啊!”玖容双手合十,看向西方。那里是这变化的起点,而她的孩子宴平,就要从那里开始,成为这天地间第一位真正统一六界的王者,第一位拥有绝对权力的帝王。
“少昊,你真该睁开眼看看,看看你错的有多离谱!”玖容的眼中有泪。而后,在一片狼藉混乱之中,她从容地走进了那康宁殿。
很久之前,当她得知少昊为了那水庆殿的妖人,竟然要行那毁天灭地的阵法之时,她震惊,屈辱,而后是难过,挣扎。
不过,她到底是玖容。
冷静下来之后,她便悄悄的开始修地道,一直通向阵法的枢纽——西边的天牢。后来,少昊死了,宴平不知何时也走上了这条路。
或许是出于对长子的爱和期望,又或许是她内心深处的那点胜负欲,她保留了通道,变相默认了宴平的所作所为。
玖容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踏入这条密道是什么时候。密道并不暗,上好的明珠,散发出温柔的微光。可是,每一次走在这密道,那些过去的微酸带苦的记忆便会汹涌而来——并不那么美好。
这一次,却不一样。
此刻的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前途如何,她一定会走下去,绝不后退。
玖容独自走在幽长的甬道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未知的黑洞。她一步踏过那坚石铸造的地板,岩石裂成碎片,墙壁崩塌破碎。
除了她,将不会再有人踏上这条看不到光的路……
一团慌乱之后,璋明怎么也找不到玖容了。一向稳重的她,内心也有了一丝不安。好在,她误打误撞,在康宁殿门口,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昭月。
天崩地裂之时,璋明抱着昭月,以为她们将被埋在这一方废土之中。却不料,大厦将倾之势,却又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
于是,偌大的天界,竟然是这两位并不熟识的姐妹,在这末世抱团取暖。
此刻,得知一切的昭月,不再说话。她觉得全身哪里都疼,胳膊疼,腿疼,背疼,头疼,心也疼。璋明默默地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
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仿佛只有这姐妹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昭月幽幽道,“天黑了吗?”她撇过头,看着璋明微眯着眼似乎累极了,房间里幽幽的明珠光芒,衬得她的脸色洁白发光。
昭月突然觉得,她们之间的那种似有若无的疏离感竟然消失了。她又回到从前那般,对阿姊有种天然的亲近。
璋明确实没睡。
她睡不着,但她同样也无法回答昭月的问题。此刻,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谁也说不准。可是,她不想让昭月过多担心。
“是的,天黑了,你快睡会儿吧。”说话间,她又渡了灵力给昭月。虽不能治愈,但是至少可以止疼。
“阿姊,你不要骗我了。祖母,还有,父王呢?”此刻,昭月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加上她脸上惶惶的神情,显得有些可怜。
璋明实在不忍。可是,她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如今这天庭,怕是只有你我两个了。”璋明道。
这场灾难停止之后,她确实想要再出去寻找其他人,但是天空陷入黑暗,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片废墟,昭月又深受重伤——她思虑再三,放弃了。
又是久久的沉默。
璋明看到昭月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那帐顶发呆。帐顶绣着山水,据说是一位织女下凡采集灵感,走到氓山泸水,惊叹不已,一挥而就,当时便成了这一幅画。后来这幅画被传回天宫,最终成了这样的一顶绣帐。
或许,璋明的心底也向往着这样的山水,所以才一眼相中了这顶帐子。
昭月也喜欢,璋明并不意外。
或许,妹妹是想起了那出身氓山的丈夫。
虞瑾从公主府出去之后,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西边的天牢。而这场祸事,最初是从西边开始的。
璋明亲眼所见,那黑雾,是从西边升起的。
“你对虞瑾,知道多少?”璋明不确定虞瑾在此间事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只能小心地试探。
“阿姊,我相信他。如果说他跟这件事有关,那他只会是去阻止这一切的人。”昭月的声音很坚定,却温柔。
她别过头,看着璋明的眼睛,直达心底,“难道阿姊不知道,父王和伏夷在干什么吗?”
璋明的心仿佛漏了一拍,她没想到,昭月竟然也知道,并且一针见血的指出来了她久久不愿承认的事实。
当然,璋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场事故之后,她和昭月,都成了弃子。
“如果虞瑾还活着,他会回来找我的。”昭月道,“阿姊,如今我是不能动了,已经成了废人。但是阿姊你灵力高强,或许还能救更多的人,可以阻止更大的祸事。”
璋明何尝听不出来她的“逐客”之意。可是,她若离开,昭月必死无疑。
“你中毒了。”璋明问,“跟我说,是谁?”
“阿姊,是谁重要吗?不重要了。”昭月不想回忆,不愿想起伏夷。看到璋明的担心,她又说道,“不是虞瑾,你放心。”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稍微异动便带来的痛苦,脸部变得扭曲。
她确实伤得很重。
“或许我出去寻找他人才是明智的,去阻止也好,去帮助也好,他人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更是命。”璋明看着昭月,微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昭月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两滴泪从眼角流下,沁入柔软的锦被,瞬间消失不见……
“瑾儿,瑾儿,快快醒来。”
虞瑾仿佛听到了师尊的声音,似乎是睡过了头。
可是,师傅和师尊甚少这样叫他。
虞瑾一睁眼,起身,窗外果然一片新绿,空气里透着邙山独有的清新。不是幻觉,他真的回邙山了。
他高兴极了,沿着那山上的小道,摸索着,雀跃地前进。从小屋到山巅,是他每天的必修课。师傅不爱修炼,只爱医术,常常云游四海。所以大部分时间,是他自己独自一个过的。师傅说,沿着这条路往上,就能到达山顶。这山路只有一条,但是每天、每时、每刻,山上的气息不同,声音不同,光的强弱也不同。只要细心分辨,耳朵可以是眼睛,鼻子也可以是是眼睛——那时他的眼睛只有些微的光感,并不能真的视物。
师尊似乎也赞同。只要他出关了,就会在山顶等他。但是师尊闭关出关十分频繁,没有定时,虞槿只能每日都到山顶上等。
今天仿佛就是那个日子。
“师尊!”虞瑾欣喜地喊道。
不知为何,他看见了一切。眼前是广阔的云海,隐约可见山下的泸江,像一条银丝带,蜿蜒曲折,飘向远方。灿烂的晨光照着周围绿色的山树,一抬头便是湛蓝的天空。
师尊背对着他站在晨光之中,不回头,也不说话。
“师尊,”隔了一段距离,虞瑾再次喊道。
可是,师尊依旧没有答应。
虞瑾也静静地站在那里,或许师尊正在神游中,他只需静静等待。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回应。在师尊纵身一跃之时,他飞奔过去,却已经太晚了。只隐约看到师尊越来越小的身影和脸上安详的神情,他似乎在对自己说话。虞瑾仔细辨认那口型,“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虞瑾,你要记住,你是氓山弟子!”
虞瑾的眼前火花四射,强烈的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睁开眼,内心逐渐清明。
哪有什么师尊,哪有什么氓山!
只有一片狼藉,战争的狼藉。
伏夷龇牙咧嘴,正在做最后的搏斗。二人都已陷入一场生死危机,这世界也正在崩溃边缘。
虞瑾突然明白,为何会有刚才一“梦”。他再次确认那根本不是梦,师尊唤醒了入魔的自己,又以身殉道,稳住了氓山。
一股悲愤从心中升起。
虞瑾朝着伏夷,用尽十成功力——那是氓山之力,是仙蚩之力,是妖子之力,是爱人之力。有爱,有恨,有悲,有憾,有依依不舍,有孤注一掷,有舍生成刃。
这一掌推出去的是六界生灵共有的喜怒哀乐,重重的压在了伏夷的身上。伏夷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正沿着虞瑾推来的掌风灌入心肠。
有一股正气,压住了他的邪念。又有一股邪气,缠绕在他的丹田。他忽冷忽热,忽喜忽悲,很快被这股“气”攫住,陷入一种恍惚癫狂的状态。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压倒伏夷心中的执念——万世之王。他身上汇集了自己多年修炼的灵力,又有“父王”身上的至纯仙气,怎能这样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