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我?”
容疏眼眸明亮。
斩我的寓意,不难理解。
修仙一途,逆天而行,本就是一个弃人欲,存天理的过程,漫长、枯燥、煎熬。
意志不坚者,容易被半途的风光给迷惑住,导致停滞不前。
“能做到吗?”聂无赦问。
容疏点点头:“我能!师父!”
“师父,后面的斩魔,还有斩神又是什么?这世间……还存在神魔吗?”
聂无赦拍了拍身旁的池壁。
容疏见状,便也坐在了聂无赦的身边。
聂无赦一扬手,撤掉遮蔽的头顶帘帐。
不知不觉中,外头的天黑了,风雪也停了。
一师一徒,同时仰望着夜空星辰。
“神魔是否还存在世间,老子不知道。”
“但从前,在很久很久之前,这世间有神魔的存在。”
“小容儿,你最初来灵界,第一眼所见到的云墟天柱,不仅仅是承天之重量,那里,还封存通往诸天万界的时空通道。”
“而早在诸天万界鼎盛之际,万族林立,人族,只不过是万族之一,神魔亦存于世间,是有神魔的种族。”
容疏望着漫天的繁星,心中有着无限的畅想:
“神魔的种族……”
“师父,那按照你这么一说,神魔只存在于过去,现在灵界又没有神魔,我上哪里斩魔?斩神?如何将心法的后两层修炼圆满?”
聂无赦攥紧拳头:“这门心法在自创之初,那时,老子还在畅想着,既然传说中的神魔比人族强大,那总不至于一个不落全都灭了,总得留个种吧,等老子将来横渡虚空,寻遍诸天万界,一定要找到世间存活下来的神魔。”
“找到神魔,再打败神魔!”
“那老子就是天下第一!!!”
容疏眨了眨眼,神色淡定:“猜到了。”
“那后来呢?师父你找到了吗?”
聂无赦摇了摇头。
“没有。”
“别说是神魔的种族,除了人族和妖族,我就没有见过第三个种族……当然,这也可能是我探寻的诸天万界太少了,还没有找到。”
容疏询问:“那既然找不到神魔,就斩不了神魔,师父您是怎么修炼心法的后两层的?”
“因为,我虽然没能在诸天万界中找到神魔的踪影,但我在灵界见到了魔,见到了神。”
“什么?”容疏一惊。
聂无赦抬手指向东方。
“那里,是东极域,是重明府,是朝圣山,被无数人供奉的圣人庙。”
“庙中,有神。”
“又或者是伪神。”
伸向东方的那一只手,复而再往西方指去。
“那里,有魔。”
“在黄沙覆天的西芜域,一滴一毫的水,对当地人而言,都弥足珍贵,为此不惜拼上身家性命。”
“抢水、厮杀、暗害、械斗、背叛、罪恶……滋养出了野蛮血腥的西芜文明。”
“不止西芜,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只有欲望的存在,就会滋养出‘魔物’。”
聂无赦的目光重新落在容疏身上。
“自我看清,在这世间,有人如仙神般高高在上,蔑视众生,有人如恶魔般横行无忌,祸乱众生,我便明白——”
“神魔,还在。”
“神魔,当除。”
如铁杵撞黄钟,容疏的大脑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而过,余震久久不绝。
“心法中的‘神魔’并非单指真实存在过的神魔种族,而是……世间行恶作伪之人?”
听到容疏这话,聂无赦又忍不住揉了下小娃娃的脑袋。
“没错!”
“我聂无赦一生行事,算不得正大光明,但有一点,老子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弱者,老子不屑出刀。”
“庸者,不配老子出刀。”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聂无赦一抬手,双指成刀,对着虚空浅浅一划。
一道刀光横贯而出,将天一分为二,形成一道深刻的界限。
“头顶黄天,脚踏大地,人,就活在天地之间。”
“天与地,是给人的界限。”
“而做人,也得有两条界限,一条上限,一条底线。”
“是什么?”容疏眼眸亮晶晶的追问。
“呵。”聂无赦轻笑了一声,端肃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带上几分调侃。
“上限是,别太飘了,小心遭雷劈。”
“底线是,别当畜生,小心生娃没屁眼。”
“啊?”容疏愕然,眼神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不对吗?”聂无赦两手一摊。
容疏无奈点头:“对是对……但是师父,你前面铺垫得这么高大上,后半截……好糙啊。”
“话糙理不糙嘛,小容儿。”
“……”
容疏不由得努努嘴。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嘛……
“师父,可您带我去施家,是想带着我大开杀戒的,那时候我都怀疑你要拿整座城的人陪葬……”
容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凝在身旁男人那深邃如深海的眼眸内。
对方神色平静,嘴角依旧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告诉她:终于……意识到了吗?
“师父,您当时,一直在问我要如处置施家其他人……您不只是在给我出气,也是您想看看,我会不会在乍然间得到强大的靠山助力后,就滥用这一份力量?”
“……”
闻言,聂无赦眉梢微动,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容疏,见她问话,唇边的弧度更是上扬了几分。
“对,也不对。”
“我带你去施家,确实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的身后有师父,你不需要忌惮任何人,也没有人再敢随意欺压你。”
聂无赦抬手,慢腾腾地放在小娃娃的丸子头上:“但我也确实很想知道,小容儿你会不会因此大开杀戒,把一整座城池的人都给宰了。”
“如果,我真的不管无辜与否,真的杀了施家全族,真的把整座城的人都宰了呢?”
“那我就换一个心法教给你咯。”
聂无赦的语气依旧很轻松散漫,仿佛不值一提。
“啊?师父,您还有心法?”
话一说出口,容疏脑袋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你师父好歹在兵家混过,多会几篇心法有什么问题?”
“每个人的道不一样,老子也不强求小容儿你跟我走一样的大道。”
容疏犹豫地问:“师父,如果我没通过您的考验,滥杀无辜,触犯了底线,您会不会就不收我当弟子了?”
“嗷~”
容疏的脑袋又被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聂无赦脸色无奈:“心法,是给自己修炼的,同理,底线这玩意,是给自己划下来的界限,给自己遵守的,拿去对旁人指手画脚,那不是闲得蛋疼没事找事?”
“斩我,是斩心中欲,斩魔,是斩心中魔,斩神,是斩心中神,这才是这套心法的真意。”
“小容儿,你当时若是觉得施家全族都该杀,那就杀,只要不负你自己的道心。”
但在这一刻,容疏才恍然醒悟。
为什么她的师父,戮渊道君聂无赦,能成为朝圣山圣人庙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弑杀的圣人。
圣人庙的其他圣人,容疏没见过,不清楚那些圣人究竟是真圣还是伪圣。
容疏只知道一点。
她的师父聂无赦,曾经的兵家圣人戮渊道君,并非是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