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一场又一场的苦战之中，胆小虫终于完成进化，变成了具甲武者。
厚重坚硬的甲壳覆盖全身，威风凛凛，力量强横。可那刻在灵魂深处的特质没有消失。危险回避依旧是它刻入血脉的本能。哪怕拥有了无坚不摧的外壳，一旦伤势抵达阈值，它依旧会选择抽身逃离战场。
甲壳可以武装躯体，却改不掉灵魂深处刻下的恐惧。
就如同我。
我披上骷髅队首领这层狂傲的外壳，招摇过市，肆意横行，可内心那一份孤儿的自卑、惶恐，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坚硬外壳之下，依旧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少年。
骷髅队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我聚拢一大批年轻人，盘踞魄镇。
他们有的是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有的是诸岛巡礼失败对梦想失望的失败者，有的和我一样自小就失去家庭。
这个世界有太多科技和宝可梦就能完成的事情，人类成了最多余的那个。
社会不需要那么多弱者。
于是我们团结在了一起。
布尔美丽追随在我的身边，她是少数从最开始就陪在我身旁的人。她看得清我的挣扎，看得清我笑容底下的煎熬。很多次，只有在布尔美丽面前，我才能够短暂卸下几分伪装。
随着时间流逝，阿罗拉的局势一天天走向崩坏。
永夜降临，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天地间寒气弥漫。我站在魄镇残破的房屋顶上，望着头顶永不见星月的灰暗天穹，内心的怀疑，一天比一天沉重。
我究竟在干什么？
默丹当年在孤儿院石阶上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面回响。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世界撕碎。而是明明看见了世间所有的残缺，依旧选择去守护一些东西。不要让你的不甘，吞噬掉你自己。”
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时时刻刻扎着我。
我一遍遍叩问自己。我对露莎米奈的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我仰慕她，感激她的赏识，甚至滋生出爱恋的幻想。可这份感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之上？
她看重的，究竟是我这个人，还是仅仅看重我手上骷髅队这一把可以随意使唤的刀？
无数个深夜，魄镇已经沉沉睡去。
我独自待在阁楼这间小屋，窗户漏进永夜寒凉的风。两只手环叠在一起戴在胳膊上：一只是默丹赠予的旧帆布手环，一只是露莎米奈赐予我的金属手环。
罪恶感啃噬我的骨头。可我已经走得太远，再也没有回头路。骷髅队那么多少年，仰仗着以太基金会的资助活下去。一旦我撕破和露莎米奈的盟约，整个骷髅队就会分崩离析，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又会再度流落街头。
罪恶是会膨胀的。
我放任自己变得更加暴戾，纵容手下做出更多越界的恶行。我用更多的恶，去镇压心底那翻涌上来的寂寞、慌乱与愧疚。
只要我足够坏，只要我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坏人，那么我犯下的罪孽，仿佛就变得理所应当。我用向外宣泄的怒火，掩盖向内的自我谴责。
夜晚，我会做重复的噩梦。梦里回到以太之家孤儿院的花丛，我又变回那个缩在石凳底下的小孩。
默丹站在我的面前，眼神失望。
露莎米奈站在更远的地方，脸上的温柔笑意变得模糊不清。
胆小虫蜷缩在我的脚边，不停想要逃跑。
四面八方全是指责的声音，我无处可逃。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全部浸透。阁楼的柜子深处，锁着一堆落灰的银质二等奖奖杯，还有两份纸张，一张是默丹留给我的便条，另一张是露莎米奈寄来的私人信件。两样东西，我从来不敢拿给任何人看见。
就在这样煎熬的日子里面，我见到了那个叫雷德的少年。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好奥乐市购物广场，布尔美丽去古芳斋盗取月之笛，差点被这小子搞砸了一切。当我站在直升机上看到雷德的第一眼，我就记住了他。
他拥有我曾经无比渴求的一切。来自岛神的认可，并肩前行的同伴，坦荡光明的道路。他不用躲在暗处，不用充当谁的一把匕首。
我曾经也幻想过成为这样的人。
我忍不住去想象，若是少年时代的我，没有遇见露莎米奈，没有接受那一份交易，我的人生会不会也变成雷德的模样。
可没有如果。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精灵球。
具甲武者安静地待在里面。当年那只胆小虫，进化之后拥有坚硬无比的甲壳。可就算外壳再怎么坚不可摧，危险回避的本能依旧会驱使它转身逃离。
就像我。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永夜的冷风是冰凉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布尔美丽从楼梯走了上来。
她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战斗，风尘仆仆：“格拉吉欧那个家伙，反水了。被我绑了回来。”
我冷笑，那个中二少年，根本不知道我和露莎米奈的关系，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露莎米奈的控制。却不知道，他压根就是在我的监视之下，正在进行一场“独立冒险”的过家家。
无知且愚蠢的富家公子哥。
要不是他的母亲是露莎米奈，我会把他吊在帆船的桅杆上，让长翅鸥啄他的脑壳，毕竟他的脑壳和椰子没什么区别。
我把精灵球紧紧攥在手心。手腕上，帆布手环与金属手环相互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窗外的风依旧呜呜地穿过残破窗户，如同永不停歇的低泣。
属于我的这场审判，也快要降临。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无论结局走向何方，我过往犯下的那些过错，都已经实实在在发生。
我是以太之家出来的无名孤儿。少年时代反复站在亚军领奖台，被两种截然相反的道理撕扯。是被露莎米奈蛊惑的棋子。是骷髅队的首领。是肆意搅动这片土地混乱的罪人。布尔美丽陪我踏过一路泥泞，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应。
也是那个，哪怕走在污泥里面，心底还残存着一丝来自默丹教诲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良知的少年。
我的甲壳已经布满裂痕。
不知道这层外壳，还能够支撑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