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把那截金属管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切割面的毛刺和引信连接处的焊点。
焊点很小,边缘有溅出的金属颗粒,是手工电弧焊的痕迹。
他将金属管放回桌面上,把防水布重新盖好,然后说:“如果对方使用的是手工改装的迫击炮炮弹,那他们就不太可能具备批量生产精密无人机挂载系统的能力。
但他们已经在过去几个月里多次使用这种改装方式攻击矿区和运输路线,说明他们手头有一批迫击炮炮弹的库存,并且在持续的改装作业中逐步积累了经验。
这次袭击中三架无人机都携带了弹药,说明他们的改装产能已经能够支持多架次同时出动。”
他在脑中把这段信息与之前捕获的操作终端数据做了比对,确认了操作终端中存储的飞行记录中曾多次出现携带爆炸物的任务指令,但那些指令中没有标注具体弹药的型号和改装方式。
香肠带回的残骸填补了这一空白。
将岸在终端上调出了之前捕获的无人机机身和线缆的比对数据,确认了残骸中的迫击炮炮弹外壳与操作终端中记录的任务备注之间没有直接关联,但残骸的改装方式与之前在北非基地截获的部分设备在手工加工特征上存在相似之处。
他将这一发现告知林锐,并建议将残骸和改装件的数据发送给科本,以便与暗网监控中截获的相关交易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林锐确认了安排,让将岸将残骸照片、切割面细节和焊点特征整理成数据包,通过加密频道发送给科本。
然后他让香肠在当天下午对矿区周边的坠落点进行一次现场复查,确认是否有未被发现的残留部件或改装工具,以补充残骸的完整性。
当天夜间,幽灵和毒蛇按计划对干河谷主道进行短距离侦察。他们沿主河谷东侧的岸壁向北推进,在距离矿区约十几公里的一处支流入口附近发现了一组新的痕迹——地面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沙土表面散落着几片被剪断的金属片,边缘有手工切割的毛刺,与香肠带回的残骸特征一致。
幽灵将那几片金属片收集起来,沿原路返回围栏内侧,将痕迹位置和金属片交给林锐。
林锐在板房区的桌面上确认了金属片的切割方式和边缘毛刺与残骸中的一致,确认对方在支流入口附近曾进行过弹药改装作业,但没有留下其他设备或材料。
他将金属片和痕迹位置标注在地图上,确认该区域与之前记录的备用凹陷和支流入口之间的距离关系,然后在报告中补充了改装作业地点的位置。
将岸在监测终端上确认了当天夜间的信号记录中没有出现新的通讯活动,对方可能在完成改装后暂时停止了进一步行动。
他将当天的侦察结果和残骸数据整理成报告,通过加密频道发给林肯。
林肯在回复中确认信息接收,并告知将协调科本对该区域进行更高频率的卫星影像采集,覆盖支流入口以北的改装作业区域,以便在对方重新开始活动时提供早期预警。
林锐在板房区外侧再次确认了北侧方向的安静状态,然后安排幽灵和毒蛇在第二天继续对支流入口方向进行短距离侦察,确认对方是否在撤离后返回或留下新的痕迹。
他需要确认这次改装作业的停止是否意味着对方已经耗尽了手头的迫击炮炮弹库存,还是仅仅是一次短暂的停顿,以便决定矿区是否需要调整防御部署或运输计划。
皮卡车停在干河床支流尽头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车身锈迹斑斑,后视镜用一根弯曲的铁丝绑在支架上,车门内侧的挡板被拆掉了,露出焊接的钢管骨架。
车厢里挤着五个人,其中两人蹲在车斗里,身体压低,枪口朝向矿区方向。驾驶座上的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频道里只有嘶嘶的电流声,没有任何语音信号。
拿着光纤无人机遥控设备的人从支流深处跑出来时,脚下的碎石在黑暗中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他怀里抱着一个深色的帆布包,包体侧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拉链的金属齿已经氧化发黑。他跑到车尾,没有停顿,直接把帆布包扔进车斗。
包落在车斗底部的铁皮上,发出一个沉闷的撞击声,里面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短暂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卷光纤线缆,线缆末端还连着一截被剪断的接头,金属部分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他把线缆也扔进车斗,然后翻过车厢侧板,落在车斗里,蹲下,把线缆卷轴往角落里踢了踢,用脚踩住,防止它在车辆行驶时滚动。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等他们坐稳。引擎已经处于启动状态,离合器踩到底,变速箱挂在二挡。
他松开离合器的时候,车体向前猛冲了一下,后轮在沙地上打滑,扬起一片细密的沙尘。车斗里的两人身体被惯性向后甩,肩膀撞在车斗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没有抱怨,只是调整了姿势,蹲得更低了一些,把枪口从车厢侧板上方伸出去,朝向车尾方向。
车厢里剩下的两人坐在后排折叠座椅上,座椅的布料已经撕裂,露出里面的海绵填充物。
他们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握着AK,枪口朝下,枪托抵在膝盖侧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皮卡沿着干河床支流向南行驶了一段距离,然后拐入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上的车辙印被夜风抹平了大半,两边的灌木开始变得稀疏。
车速从四十提到六十,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响,但没有引起任何回应。
驾驶座上的人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面里的矿区轮廓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几颗模糊的光点,他松开油门,让车速回落了一些,然后从方向盘右侧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副驾驶座上的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对讲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换了一个频段,按下发射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语速很快,发音短促,听不清具体内容。说完之后他松开按键,把对讲机放回支架上,然后从座位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瓶子递给驾驶座上的人。
驾驶座上的人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在腿边的杯架上。
车斗里的两人始终保持着蹲姿,枪口指向车尾方向。其中一人把帆布包从车斗底部拉过来,拉开拉链,确认了里面的设备没有在扔进车斗时损坏。
设备外壳有一道新的划痕,但面板上的指示灯还能正常亮起。他把拉链重新拉好,把包推到车斗最里面,然后用一块旧帆布盖住。
另一个人把那卷光纤线缆也踢到了帆布下面,用脚踩实,确保它在车辆颠簸时不会发出额外的声响。
皮卡在土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拐入一条更窄的岔路,两侧的灌木重新变得密集,路面上的碎石也多了起来。
车速降到四十,车灯没有打开,驾驶座上的人只靠月光和路面反光判断方向。他在一个岔路口减速,确认了路边一棵枯树的位置,然后转向右侧,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覆盖的小路继续向前。
后排座椅上的人在对讲机里收到了一段简短的语音信号,按下发射键回复了两个字,然后把对讲机收进口袋。
他侧过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引擎的持续噪音中依然清晰:“再过一段就进林子了,到了那里就不用急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应,但他把车速又降了一些,让车辆更平稳地通过那段布满碎石的小路。
车斗里的两人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其中一人把枪放在膝盖上,另一人把身体靠向车斗侧板,不再保持蹲姿。
皮卡继续向前行驶,月光从云层后面短暂露出,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植被。
在地平线方向,矿区的光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续的、深色的树冠轮廓,在夜色中缓慢地向两侧展开。
皮卡在树林边缘熄了火,五个人从车上跳下来。车斗里的两人把帆布包和线缆卷轴拖出来,放在地上。
驾驶座上的人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折叠铁锹,展开后递给旁边的人。另一个人从后排座椅下面又摸出一把,两把铁锹同时开始挖土。
地面在树冠遮蔽下比外面潮湿,泥土松软,挖起来不算费力。他们选的位置在两棵老树根部之间,树根向外延伸,在地表形成几道天然的凹陷,被枯叶和腐殖质覆盖,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异常。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停下来,把帆布包放进坑底,确认包体完全落入凹陷,然后开始把土回填。
另一人把线缆卷轴也扔进去,用脚踩实,然后帮着填土。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填平之后,他们把枯叶和树枝重新铺在表面上,用脚踩了一遍,确认覆盖层与周围地面在颜色和纹理上一致。
做完这些,两人把铁锹折叠起来,用一块旧布擦掉锹面上的泥土,然后塞回皮卡座位下面。
驾驶座上的人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他把烟头掐灭,用脚踩进土里,转身准备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他们的人。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散漫,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很随意,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放轻,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散步。
五个人同时转向脚步声方向。小树林边缘的树影中,一个人正从外面走进来。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的上半身。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术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在月光下像一蓬被风吹乱的干草,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的烟,烟纸被口水浸得发皱。
来的人,正是俄国佬谢尔盖。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点吊儿郎当,像是喝了几杯之后在自家院子里溜达。眼睛不大,眯着,在树影里几乎看不清瞳孔的位置,但方向很明确,朝着皮卡和五个人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五个人没有立刻动。驾驶座上的人右手慢慢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管手枪。车斗里的两人把枪从地上捡起来,端在手里,枪口没有抬起来,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后排座椅旁的两人分别站在皮卡两侧,一个从车头方向,一个从车尾方向,形成了松散的半包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开枪。他们在等这个红头发的人先开口,或者先做出一个可以被识别的动作。
谢尔盖走到距离皮卡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站姿很随意,重心偏在右腿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新翻过的泥土,又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然后从嘴角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重新叼回嘴里。他没有先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等对方先动。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动他夹克的下摆,也吹动那五个人脚边的枯叶。双方在树影中对峙,谁也没有进一步移动。
小头目朝左右各看了一眼,用下巴点了点谢尔盖的方向。两个人从皮卡两侧同时迈步,动作不快,但方向明确。
左边那个把手里的AK背回肩上,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刀尖朝前,手腕内扣,是一个老练的握刀姿势。
右边那个没有拔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脚步很重,像是靠力量解决问题的人。两个人一左一右向谢尔盖靠近,间距保持在一步左右,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夹击角度。
谢尔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左手还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身体重心仍然偏在右腿上,看起来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普通人。
但在两个人靠近到大约五步远的位置时,他的重心突然下沉了一截,不是通过弯腰或屈膝,是整个身体的姿态从松散变成了紧凑,像是被一根线从头顶提起来又松开。
他把嘴里那根没有点的烟取下来,夹在左手手指间,右手仍然垂着。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正面盯着他的人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