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什扬一直觉得西莫特里恩这样的人很悲哀,他们并非没有能力,也并非贪图享乐,但他们都被自己所处的位子给牢牢地困住了,他们既是所处机构的头脑,也是所处机构的傀儡,反而是提瑞恩这样没有具体负责机构的人,能够跳出自身视界俯瞰整个局势。
但索什扬并不蔑视他们,因为他们确实有自身的价值,除非人类真的做好准备接受一个阿斯塔特帝国。
某些方面来说,索什扬是赞同西莫特里恩的部分观点的,即便是在抵抗线内,很多事务索什扬宁可假手于炉裔,也不愿让阿斯塔特介入。
阿斯塔特并不是做什么都适合,他们也有自己的缺点。
“我明白了。”
“索什扬,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坚持,帝国任何军事行动都要由你来主导,我们就会无条件的支持你。”
索什扬思忖片刻后,说道:
“倒是有一件事,总长,阿米吉多顿目前还没有一个总督,如此重要的位置不应该空缺。”
西莫特里恩敏锐的意识到一场交易到来,于是正声道:
“战帅说的没错,战略要地不应该无人管理,但我手上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您有什么建议吗?”
索什扬微微一笑。
“恰好有一个。”
“那您直接把他的资料和履历交给我,我即刻让最高人事办公厅那边开始任命流程。”
“多谢总长支持。”
两人随即回到了会议上,一脸疑惑的巴尔多再次开口。
“战帅,听说基利曼原体对于国教似乎有些看法。”
索什扬落座后点点头。
“基利曼原体的部分观点...非常与众不同,比如,他非常深刻地相信,帝皇不是神。”
巴尔多的手猛地拍在了桌面上,闷响在安静的会议室中炸开,他面前的陶瓷杯盏都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发出了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谁也不能否认神皇!”
巴尔多低吼道,他显然是被激怒了。
“即便是祂的子嗣也不行!”
索什扬笑着抬起一只手。
“教宗稍安勿躁,基利曼原体也不会公开发表他的观点,而且他也不是不理解国教的作用,像是他身边就有一个教士,还被他任命为战争使徒,另外这次原体还从马库拉格带了不少教士来。”
巴尔多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布满皱纹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警惕,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挤作一团。
“基利曼原体带教士来做什么?泰拉有的是教士!”
索什扬只是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基利曼原体其实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当他需要某个东西的时候,即便那个东西不怎么讨他欢心,他也会握在手中...教宗还是要早做打算。”
索什扬的话音落下后,会议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巴尔多·斯莱斯特立刻处在了爆发的边缘,但那股怒意在形成之后并没有维持太久,它很快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教宗的手在颤抖。
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索什扬那句“早做打算”的言外之意太过清晰,清晰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基利曼很可能会选择控制国教,或者说扶持一个听话的教宗,而按照国教自身的理论框架,原体作为帝皇之子天然具备神性,那些遍布银河的亿万信徒不可能去反抗一位基因原体,如果基利曼要强行更换教宗,他只需要一句巴尔多不够虔诚或者能力不足,就可以直接将他踢走,再多的信徒也保护不了他。
肩膀颤抖片刻后,巴尔多终于开口了。
“国教只忠诚于王座!”
教宗的怒吼很虚弱,没有他平日里的一点力量和权威。
“任何人都不能把神圣的教会变成私人玩物!亿万信徒也绝不会答应!”
他说完后,会议室中没有人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巴尔多那番话的底气已经薄得如一张草纸,别说信徒们,就连战斗修女都不可能去反抗原体,因为那等于反抗神皇本身。
如果基利曼要更换教宗,没有人能阻止。
索什扬看着巴尔多,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绕过会议桌的一角,走到巴尔多身后,微微弯下腰,将右手搭在教宗的右肩上。
被那只大手接触的瞬间,巴尔多肩膀的颤抖停止了。
索什扬轻声说道:
“教宗无需焦虑,有我在。”
巴尔多转过身,他双手握住索什扬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脸上出现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恳切。
“是的!是的!”
他的声音和一个乞讨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您是帝国战无不胜的英雄!您才是祂真正意志的彰显!就连祂那些不孝子也都在您手上败下阵来,您一定要扞卫祂纯洁的信仰!”
巴尔多似乎重新找回了勇气,声音也逐渐激昂。
“人们会为您编写福音书!是的!我立刻就让圣人殿堂的人给您编写福音书!”
索什扬微微一笑,然后他将手从巴尔多的双手中抽回来,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甲片与椅面接触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会议结束后,我会与教宗单独谈一谈。”
巴尔多忙不迭地点头,他现在充满了一种依附感,一种在极度不安中自然产生的、对于能够提供保护之人的本能依附。
提瑞恩忽然插话道:
“战帅,在您的旗舰上那场角斗,一位星界骑士的冠军轻松击败了西卡留斯,如果不是看到了录制的影像,我还真难以相信,有机会一定让我见见那位冠军。”
会议室中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些高领主们交换着目光,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巴尔多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响亮,也更有底气。
“战帅手下皆是以一敌百的精兵强将!这是神皇的庇佑!”
西莫特里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面容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知道巴尔多已经成为索什扬的俘虏了。
那个愚蠢的老头在恐惧中抓住了索什扬递来的绳索,然后把自己牢牢绑在了索什扬的桅杆上。
但他也没办法做什么,因为他的处境并不比巴尔多好多少。
没有索什扬,他也什么都做不成。
属于权力与力量的丝线已经在这个会议室中编织出一张蛛网,而他自己也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被牢牢粘住的飞虫。
索什扬没有回应提瑞恩,而是继续说道:
“原体结束拜谒后,很可能会在皇宫里待一天,那里有他的一个住处,每一个原体在皇宫都有准备好的宫殿,他可能会在那里怀念昔日,并且和禁军统领聊一聊,大概第二天才会召开会议。”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将注意力完整地集中在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上。
“具体会聊什么,很难说,但大概率首先会涉及到人事,然后是战略,所以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高领主们,无论是巴尔多、拉斯基、梅雷达、沙利尔,还是法兰克、德拉克马,都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直到索什扬站起来,他们也跟着站起来。
过去,宣布会议结束是西莫特里恩的权力。
但此刻所有人都知道,权力已经转移了,现在的泰拉,手上有兵的才有权,坐拥十万原铸的基利曼显然是最大的权力者,然后就是手握重兵、舰队以及山阵的索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