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她？”
徐子麟闻言一怔，眉宇浮现三根黑线，抬手指向昏睡的齐人羡，声音低沉，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奶奶，亦怕吓坏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妖。
只见小丫头衣不蔽体，纤细柔嫩的身子，草草裹了一层残破不堪的蛇蜕，浑身湿漉漉的，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缕乌丝黏在俏脸上，发梢凝着水珠，瞧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双眸子澄澈透亮，不染半分尘埃，小嘴撅得老高，似憋着满腹委屈，斜眼狠狠剜了一眼子麟，神色里夹杂着几分嗔怪。
她像是听懂了似的，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纠结地绞着手指，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向石台边，伸出嫩如玉葱的指尖，点了点齐人羡的腹部。
“她，饿。”
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何况已连续数日粒米未进。既已有了吃食，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生火造饭。
徐子麟不再迟疑，目光扫过山洞，寻一处背风干燥的石凹，随手拔了些洞口的植被败叶，引出丹田内一缕丹火点燃。细碎火星袅袅，跳动的火光顷刻间驱散了阴冷与死寂，暖融融的光晕照在石台上，映出齐人羡苍白憔悴的面庞，伴随着升高的温度，她眉宇间拧着的痛苦渐渐舒展开来，身上深可见骨的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
一旁的小丫头却在瑟瑟发抖，蛇妖天性畏火，缩紧身子躲在一隅，贴向冰冷的石壁，远远避开火光。徐子麟无暇顾及，专心处理起野兔，剥皮、去脏、穿架、手脚麻利娴熟，搭起木架反复翻烤。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兔肉烤得通体金黄，清亮的油脂顺着肌理滋滋冒油，滴进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弥漫了整个山洞。
这一人间烟火的香气，抹去了几分连日里逃亡的疲惫。徐子麟虽可辟谷不食，也被勾得食指大动。
小丫头不知不觉被独特的肉香吸引，蹑手蹑脚从角落里出来，仿佛生怕被人瞧见，悄无声息挪到了火堆旁，双眼放光，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烤得香气四溢的野兔，鼻尖不停抽动，嘴角的涎水快流了一地，逗人的模样活像个小馋猫。
“想吃吗？”
徐子麟明知故问，插起外焦里嫩的兔肉，在小丫头面前晃荡，馋的她口水直流，身子往前倾，又强撑着扭过脸，明摆着一副“谁稀罕”的别扭模样，不过，真是稀罕啊！她眼睛像是黏在兔肉上挪不开来。子麟不禁莞尔，掰开肥美的兔儿腿，递了过去，小丫头扭扭捏捏不敢去接，却难抵美食的诱惑，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啊！”
小丫头烫得一声大叫，眼泪狂飙，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熟食，哪里懂得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的道理，可是即便再烫，死活咬着兔肉不松口，又疼又馋嘴的摸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别急，像我这样，吹一吹再吃，就不烫了。”
徐子麟耐心示范着，动作却忽然一顿，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儿时母亲何尝不是如此，坐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吹着凉气，再喂到他嘴里，原来所谓的幸福是如此简单。
他黯然神伤，十年了，母亲杳无音信，不知她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儿，真的想你。
“孙儿，我们这是在哪？”
几声轻咳打断了他心中思绪，祖母缓缓睁开双眼，跳动的火光落入她的眼底，尚存几分大病初愈的茫然。齐人羡撑着石台坐起身子，刚一动，却先一愣，连日以来钻心的痛感消失大半，忙低头查看伤势，胸前深可入骨的伤口正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记。
此一惊非同小可，即便是除妖堂内顶尖伤药，也不见得有此奇效。难道是孙儿另有奇遇，得了疗伤神物？
正胡思乱想中，子麟快步上前，轻轻托住她的后背，三指搭脉，察觉脉象已趋于沉稳，心中大石落地，先前的努力并未白费。
“奶奶，这是一处山洞，具体方位尚不知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您数日里粒米未进，吃点东西吧。”
说着递上一块兔肉，齐人羡却轻轻抬手挡了回去，毫无半点血色的手掌搭在他手上，轻得像一片落叶，实无半分力道。
“孩子，奶奶不饿，连日里逃亡怕是早就饿了，你先吃。”
话音未落，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声，五脏庙不停的在打鼓，老人素来端方持重，此刻也不由得面颊发烫，轻咳了两声也难掩窘迫。
“奶奶，肉多得是，够吃。”
齐人羡拗不过孙儿，的确是饥肠辘辘，便不再推辞。接过兔肉轻咬了一口，入口只有朴素的肉香，无盐无料，还带点烤糊的焦香，算不得美味佳肴。可在齐人羡嘴里，竟比往日里的山珍海味还要鲜香。
这是她孙儿，亲手炙烤出的肉食，怎会不香？
她吃的很慢，细嚼慢咽，眼底涌起滚滚热泪，多少年了，终于能和家人一起吃饭，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了。
三人就着篝火分食兔肉，不过片刻，两只兔儿已消灭大半。
齐人羡吃得慢，目光总不自觉往火堆另一侧瞟去。小丫头抱着半只兔腿，啃得鼻尖下巴全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察觉到齐人羡的视线，身子猛地一僵，叼着未及吞咽肉块，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抬起来，像只被抓包的小兽，挪着步子缩回了阴影里，却又舍不得离肉食太远。
“这孩子是谁…”
齐人羡蹙眉，只觉这小妖眉眼间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徐子麟见状心头一紧，侧身挡在祖母身前，冰冷的目光直射向小妖，小丫头心中狂跳，慌慌张张把剩下的兔肉揣进怀里，就往石洞深处跑，可徐子麟快人一步，拦下了去路。
“站住。”
“我，我不坏…让开！”
小丫头急的快哭出声，眼眶唰地红了，水光在眸子里打转，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她攥着拳头往后缩，肩膀止不住的抖，委屈又害怕。
“且慢。”
齐人羡定睛向她的蛇蜕望去，蛇蜕莹白如雪，边缘隐有一圈浅淡的金纹，这是白玉金蟒一族独有的印记，一段封存了数十年的往事，涌上心头。
执掌除妖堂一甲子，立有铁律：为祸人间、害人性命的妖邪，必斩草除根，绝不姑息；而天生天养只为果腹，从不伤人的弱小妖族，她从未赶尽杀绝。
当年在这伏牛山山脚下，发生过一件怪事，两大妖族部落为争夺地盘大大出手，血腥厮杀、不死不休。一方是玄蛇一族，生性凶戾，毒瘴遍野；另一方乃白玉金蟒部落，天性温和，人畜无害。二者皆蛇中霸主，相传白玉金蟒族还有一丝真龙血脉。
两族强者杀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方净土在两族厮杀中变为血染的滩涂，十里生灵无一幸免，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历数次厮杀，玄蛇一族凭借先天优势，杀得白玉金蟒溃不成军，眼看灭族在即，恰巧齐人羡接受堂内任务，奉命来此处理蛇患。
她出手斩杀玄蛇族内数名首恶，驱散族群，反倒救下奄奄一息的白玉金蟒余部。
那时族中大多是血脉平庸的幼蛇，唯有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蟒，鳞片之中暗藏金纹倒有几分血脉之力，是族群中仅存的纯血后裔，却因根基受损，困在地妖境界徘徊多年，始终难以突破。
白玉金蟒一族越是血脉纯正，修炼起来越是困难，这也是两族之间，白玉金蟒失败的必然。
齐人羡见小白蛇可怜，送了些吃食资源，一晃数十年过去，齐人羡早已忘记了当年之事，今日见白玉金蟒族独有的蛇蜕，方才想起。
“原来是你…”
齐人羡轻叹一声，眼底是无尽感慨，望着小妖通红的眼眶，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久别重逢释然。
“霜儿，你终于化形了。”
小丫头猛地回头，湿漉漉的眼睛眨了又眨，楚楚动人，小嘴一扁，眼泪掉得更凶，却非委屈害怕，而是带着不敢置信的欣喜。脚步往前挪了两步，小声地，磕磕巴巴地唤出。
“婆婆，我是霜儿。”